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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在大山深处的乡绅家族

本主题由 zdic 于 2008-7-22 18:26 加入精华

消逝在大山深处的乡绅家族

文/梵谷


假使有一天,我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在幽冥中,仍然明了自己的前世今生,那么,我该如何来证明自己在人世的存在和价值呢?是否有必要证明自己在人世的存在和价值呢?如果没有必要,那么,个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又何在呢?

在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里,存在于与天同寿的龟背上,存在于曾经枝繁叶茂的竹简中,存在于卷帙浩繁的线装书里,存在于世代相传的家谱中。但是,这些基本上都是作为整体存在的群体性的历史,个体的面孔在其中是模糊不可分辨的。况且,对于历史的书写者来说,作为个体的人,除了极其少数之外,在其中是无足轻重的,随着时间的渐行渐远,个体的人终将消逝于历史那巨大的漩涡中。诚然,个体的生命将通过他们的后代得以延续,但是,那终归是肉体的延续。对于注重精神生活的个体来说,精神的延续是如何成为可能的呢?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如影随形。

周围黑糊糊的,高墙林立,人影憧憧,肮脏、混乱而又喧嚣,这里是一座体形庞大的监狱。各色人等在监狱里来回走动着,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烦躁不安,时而兴奋不已,有人激动的挥舞着双手,有人在激烈的争吵,似乎很快就要动起手来,一大群人在围观,笑魇如花。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仿佛行走在渺无人迹的荒原,毫不理会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眼睛持久地凝视着头顶上方坚不可摧的天花板,空空如也。恋人悄然来到我的身边,静静地和我依偎在一起,默默地陪着我凝视头顶上方,就在一刹那间,整座监狱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蓝色的苍穹深邃而又缥缈,星星宛如银白色的浪花一般飞溅得满天都是。在一座树影斑驳的古老的四合院里,我们开始翩翩起舞。时间消失了,空气中氤氲着栀子花的香味。电光火石间,恋人飘然而逝,周围漆黑一片,我的眼前什么也没有了,身前身后是巨大的虚空,原来是一场梦!这个古老的四合院,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很多年以前奶奶对她视为心肝宝贝的孙儿我的讲述中,无数次地出现在我渺无边际不绝如缕的梦境里!

1985年1月15日,我奶奶因病去世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从感情上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每次离开家到外地读书或工作,总感觉有一双慈爱的眼睛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我。在日后的岁月里,这双眼睛一直陪伴着我走遍天涯海角。

假使有一天,我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有谁来见证我奶奶以及她那个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的家族呢?这个曾经人丁兴旺的乡绅家族,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个血色的春日午后嘎然而止,从此消失在了被暴力集体阉割的群体记忆的阴影中,活埋在了被遗忘的历史尘埃的深处。在个体记忆濒临衰亡的今天,在那个终年雾气弥漫的大山深处,这个曾经鲜活的乡绅家族是否真的存在过,都成了一个令人怀疑的问题。面对不可抗拒的看不见的神秘力量,个体生命的存在和价值,难道就是如此的不堪吗?


这是一幢富有西南地区山地建筑特色的二层土木结构四合院民居,建筑座西向东,房屋布局为通廊式走马转角楼,配以石雕、木雕和彩绘装饰,整幢建筑看上去外拙内秀。这种建筑的特点是堂屋正厅前后为院坝,两厢走马转角,屋面为斜山屋顶,廊腰缦回,飞檐高啄,冬暖夏凉,适合于子女较多的中国传统家族居住。

从四合院大门进去,左边有一个松木条钉制的木板房,房子里驯养着一只不时跳跃着充满活力的雄性老青猴,偶尔有陌生的年轻女子来逗他玩,他会恶作剧地朝对方摆弄自己下面的小鸡鸡,直到对方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再朝里走是一个诺大的庭院,院子里种植了不少花草和果树,果树下是一群色彩鲜艳斑斓的芦花鸡在啄食,一条体形中等、看上去凶悍无比的黑色长毛撵山狗(注:山里人家驯养的猎犬)在树荫下瞌睡。一株大栀子花已经悄然绽放,洁白的花瓣散发着淡淡幽香,星星点点的梦幻般浮在翠绿的枝叶上。

大栀子花正对着堂屋正厅,沿台阶拾级而上就到了。堂屋室内精心摆放着古雅的红椿木家具,桌上放着松鹤延年之类的陶瓷和铜雕饰品,墙壁正中是一幅穿着长袍目光威严的长者的画像。堂屋前的走道上方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是一只神气活现的鹦鹉,每次老远看见穿着华丽的女子进屋来,鹦鹉嘴中就开始激动不停的聒噪着:花大姐来喽!花大姐来喽!沿着四合院左厢的一道小门朝后面走就是后院坝,院坝里堆了两个金黄色的草垛,院坝边是一排牲畜圈,里面饲养着猪马牛羊。

这座四合院大门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中水草葱绿柔蔓,宛如远山上雨后的森林。早上放一个鱼篓在溪流中,然后,在午饭时分把鱼蒌从溪水中拿上来,但见大半个鱼蒌中,满是三五寸长活蹦乱跳的鲫鱼和河虾。

置一个碳火熊熊的铜火锅在溪边,一家人按照老幼尊卑围坐在火锅旁,一边品尝着味道鲜美的河鲜火锅,一边品尝着自家酿造的糯米酒,自家腌制的腊肉、油底肉,松花蛋,盐蛋,野山菌,时鲜瓜果蔬菜……,还有从山上打猎来的野雉、野兔、麂子等野味。

这是迄今为止一百多年前,大山深处一个阳光和煦的春日午后,一个乡绅家族真实生活场景中的一幕。这里是陈家大院,不久之后,我的奶奶就成为了这个其乐融融的家庭中的一员。

许多年以后,尽管我奶奶历经磨难,但是回想起她幸福的童年时光,脸上依旧熠熠生辉,神情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孩提时代,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至爱的宝贝孙儿我,讲述着自己曾经的种种快乐、传奇和诡异,令我心生无限的向往之情。


1911年初,我奶奶出生于川西南深山峡谷地带这样一个富庶的中等人家,那一年辛亥革命爆发了。那是四川盐边县一个叫偏外马莲街的山镇,那里山高谷深,沟壑纵横,终年白云缭绕,空气凉爽而又潮湿。如果从这里跟随着马帮,一直沿着金沙江往上游走,就是著名的茶马古道。一条清幽的大河从小镇边上流过,河岸上满布白色的卵石和大青石,河水时而舒缓时而湍急,最后朝着莽林葱茏的山谷一路奔涌而去,流向距离此地不远处的金沙江。小镇依山而建,山里人家临水而居。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山茶花、杜鹃花、山楂花、石榴花、桃花迎风摇曳,各种奇异的飞鸟走兽在深山密林里鸣啭或长啸,如果从远处山顶上俯瞰整个小镇,实在不亚于桃源胜景。

这个山中小镇位于一个汉族、傈僳族、彝族的聚居地,少数民族大多居住在半山上。每到逢年过节的晚上,就会有许多少数民族身穿挂满银饰的色彩斑斓的节日盛装,三三两两从半山上下来,以街心上一堆源自于远古的篝火为中心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伴随着热烈活泼的葫芦笙或竹笛音乐的节拍,一边喝着烈酒一边尽情的跳起锅庄舞蹈。这时,小镇上的汉人们也会陆续的加入进来,在狂欢中与他们融为一体。

1912年元月,中华民国建立,但因天高皇帝远,地处偏僻,信息闭塞,国家的政局动荡对于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影响,因此,我奶奶幼年时亦未能逃脱传统缠足的习俗。幸亏她身材娇小,虽然脚小,也还不至于行动不便,走起路来仍然风风火火,做起事来依然干脆麻利,毫不拖泥带水。因了这种性格,在日后的艰难岁月里,她一个人用自己纤弱的肩膀支撑起了整个家庭。

我的曾外祖父是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地主和乡绅,平时不仅经营田地,还兼做茶叶、盐巴、布匹等贸易,在当地颇有威望,家中有十几个长工,并养有四五个家丁看家护院。他生前娶有一妻一妾,奶奶是二房生的。奶奶本姓陈,名远芝,因为从小机智乖巧,深得家人宠爱,大人都叫她“陈小鬼”。然而尽管如此,“女子无才便是德”仍是那个年代山里人家的不二选择,尽管是生长在生活富裕的乡绅之家,养尊处优,她仍然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我奶奶虽然不认识字,但因经常听长辈摆龙门阵(注:四川方言,讲故事),耳濡目染,对于古老的家训和掌故却是熟记于心,到年老时仍能够脱口而出, “行不行,讲排场”、“勤人跑三转,懒人轧断腰”、“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诸如此类。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一边煨着油茶,一边听老辈人讲述流传久远的历史掌故和民间传说以及大山外面发生的故事,偶尔也会讲述家族中曾经发生过的极其诡异的事情。当大人讲故事的时候,孩子们都竖起了耳朵,安静的屏息倾听,直至月上中天,才恋恋不舍的睡去。如果是听民间广为流传的神鬼故事,孩子们会感觉身体背后冷飕飕的,仿佛黑暗处有无数双神秘莫测的眼睛在盯视着自己。冷不丁山谷里传来几声怪异的啼鸣,孩子们更是吓得双手紧紧的抓住大人,一动也不敢动。有时候夜深了想小便,孩子们连茅房都不敢去上,非得要大人陪着不可,因为怕黑暗处的鬼魂会突然跳出来,把自己抓了去。

我奶奶6岁那年,曾外祖父请了一个阴阳先生到家中,做了一场“观花”的法事(注:中国民间一种古老的与逝去亲人的灵魂交流的法术,是一种催眠术,类似于西方的通灵术),事后先生说家中有人会得重病,还需要再做一场法事,并画符张贴房间各处,以期取得驱邪消灾的功用。过了几天,庭院中的大栀子花枝叶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蚜虫,整个家族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奶奶的母亲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


偏外马莲街上有一棵古老的黄角树,树形高大婆娑,树冠如盖,枝叶嫩绿翠黄,有四五人合抱那么大。每年春天,宛如亭亭玉女般的黄角芽散发出来的清香气味,令小镇上的人们心旷神怡食欲大增。有一年夏天,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条灰黑色带金黄纹路的巨蟒,凶恶的蟒蛇头高昂着盘旋缠绕在古树上,并用长长的尾巴不停地抽打着粗大的树干,一天一夜不曾歇息过。蟒蛇抽打树干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小镇上空,令小镇里的人们恐惧到了极点,第二天就准备了猪羊去献祭它,祈求它赶快离开小镇,到不远处的深山岩洞里去安身。第二天晚上,下了一夜的暴雨,雷鸣闪电,煞是骇人。第三天早晨,整个小镇显得异常的安静,人们惊奇的发现,蟒蛇被雷电劈死在古树下,足足有三丈多长,枯枝和树叶撒落一地,一片狼籍。古树被雷电烧得漆黑,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树干直插云霄。小镇上的人们说,古树里藏有一条硕大的雷公虫(注:蜈蚣),在树洞里面修炼了好多年,就快成精了,这条蟒蛇在这个当口来捣乱,受到了雷神的严厉惩罚。

我奶奶的姨妈家就住在距离这棵古树不远的地方,家中蛇多为患,但是多少年来人蛇相处却也相安无事。据说,每天晚上家人去上茅房,都得手持一根竹条,左右试探驱赶,免得走路不小心踩伤了蛇。蟒蛇被雷击后没多久,因为心里害怕,奶奶的姨妈家卖了这幢曾经生活过好多代人的老宅,搬到了别的地方去生活。据说,买这幢老宅的人因为怕蛇,就请人来把房子拆了重新修建,在拆除屋瓦的过程中,在房梁上发现了几坛白花花的银子。

有一年的三伏天,我奶奶的一个远房姑妈去大河边捞河柴,在河岸边发现一根外形怪异的枯树干,就坐上去准备用绳子捆绑好拖回家,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这根枯树兀然地活动了起来,把骑在上面的她一直拖进了大河里。她大声的呼救传遍了大河两岸,河岸上的人也狼奔豕突地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因为当时是暴雨后的涨水季节,谁也不敢下河去救她。就这样,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奶奶的远房姑妈骑着一根会活动的枯树干,渐渐消失在翻滚的急流中。后来,整个家族的人都在传说,奶奶的远房姑妈骑在龙背上,到天上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在大河边对唱山歌,歌声粗犷苍凉悠远而又深情。

太阳出来照石岩呦
风从石榴树上来呦
大河涨水么沙浪沙呦
一对鱼儿么一对虾呦

小妹 哎,这山望着那山高 哎
这山妹子砍柴烧咯
若是小妹嫁给我咯喂
柴不砍来么水不挑
我有大骡大马驮柴烧咯喂


然而,尽管小镇民风淳朴风景秀美,但因当时偏外马莲街是这一带的交通枢纽和贸易重镇,且山高林密,却是匪患丛生之地,土匪下山入户抢劫财物或在山路上拦抢马帮,在那时是家常便饭之事。

由于匪患实在过于猖獗,作为当地最为富庶而又有威望的家族,我奶奶家中常备有十几把筒炮枪(注:一种火药枪,子弹为铁砂子),还有几门“牛儿炮”——一种能够弹射石块抵御外来入侵者的冷兵器。但是,如果遇到当地最凶悍的土匪头子贺云开——人称“贺二麻子”下山抢劫,大人们也惧他三分,就只能选择携带着家中值钱的财物细软远避它处,等土匪离开后才敢回到家中。然而,土匪下山时,老人孩童却可留守于家中,据说,当地土匪有严格的帮规,绝不允许帮中兄弟伤害任何一个老弱病残。土匪进入家门后,就开始杀猪宰鹅掏盐蛋,大肆饕餮宴饮庆祝一番,临走时顺手掠走家中存留的一些粮食、猪肉、盐蛋等等。

1918年,当地有两户人家闹矛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一户人家用钱暗中收买了山上的土匪头子贺二麻子,土匪半夜下山后直奔仇家,并将这家主人五花大绑,掷于小镇的街道中心,硬生生把他的舌头用钉子钉于木凳之上。这一夜,整个小镇的人通宵未眠惊恐异常!

土匪走后,我的曾外祖父把小镇里的族长们召集起来商量对策,经过大家的商议,一致推举他为当地的保安团团长,负责组织成立当地的民团武装组织与山上的土匪抗衡。事后,我的曾外祖父从外面请来了一个有名的阴阳先生(又一说,道士先生)来“黑路”(流传于中国古代的一种奇门遁甲之术),在小镇的主要交通要道上用石头摆了一个迷魂阵。据说,土匪下山后,一进入迷魂阵中,就如同在漆黑的夜晚行路,摸不清方向。这时,我的曾外祖父乘机指挥当地民团用“牛儿炮”和筒炮枪袭击土匪,一时间飞石如雨,枪声大作,土匪溃不成军,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硫磺味道弥漫了整个小镇。之后,民团众人等乘胜追击,用筒炮枪一路追打,把残留的一股土匪撵入了深山密林中。后来,我的曾外祖父多次率民团进山围剿,最终把土匪头子贺二麻子逼进了一个叫“四川岩子”的岩洞中,并用巨石封住了岩洞口。有一天下午,贺二麻子实在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从岩洞口缝隙处探头向外张望,被民团一枪击中,子弹从口中打进去后脑勺穿出来,当场毙命。至此,山上的土匪再也不敢来进犯这个小镇。那一年,大约是1919年。许多年以后,当我奶奶回忆起这场惊心动魄的奇异的战斗,仍然大惑不解记忆犹新。


1926年,我奶奶经嫁到四川盐边县参议家的姐姐介绍,与我那做金银首饰生意的爷爷结婚,之后,跟随我爷爷到了云南丽江永北府(注:丽江市永胜县)生活。爷爷当时是永北府有名的银匠,其娴熟高超的手艺得自于家传,经过他的手打造的金银首饰,不但是在滇西北,就是在省会城市昆明也享有极高的声誉。我爷爷在当地交游广泛,人缘极好,因为收购沙金和贩卖金银首饰的缘故,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金沙江沿岸淘沙金的人无不与他相识,盐边彝人头领郭土司家也与他私交极好。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由于我爷爷血气方刚的弟弟在丽江永北府惹下了一场情场官司,仇家甚为凶狠,买通了土匪伺机报复。爷爷听到风声后,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一个月黑风高夜,带领着一大家子人沿着金沙江,骑骡赶马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远避他乡,走了三天三夜后,来到了金沙江下游的一个山中小镇定居。爷爷一家人当晚离开永北府后,土匪第二天晚上就来到家中放火焚烧了老屋。

曾经辉煌的家业没有了,一切都得重新开始。于是,我爷爷把一家人安顿妥当后,在当地开了一家金银首饰作坊,并招收了七八个学徒,奶奶则在家中饲养了几十头猪。每过四个月左右猪出栏的时候,爷爷就雇几个人赶着猪,自己则带着金银首饰,风餐露宿,到近四百公里外的省会城市昆明去贩卖,所得的钱则从昆明购买布匹、医药等回到家乡贩卖。就这样一来二去,爷爷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在当地购买了一幢大宅子,并在临近1949年解放时别人大量抛售土地的情况下,自己买进了大量的土地。这是我爷爷和奶奶的后半生中,过得最塌实也是最安逸舒坦的几年。


但是,好景不长,1951年初,我家被划为地主成份,我爷爷辛苦了大半辈子购买的土地、房产及其金银首饰全部被没收了,家中连一根筷子都没有留下,一大家子人被赶到了一所狭小灰暗的房子里居住。爷爷在土改中被关进了监狱,一年后因患肺炎而濒临死亡,我奶奶走了三十多公里山路到县城,请了两个抬滑竿的人当晚走山路把他抬回了家中,然后,把家中仅剩的五升米中的一半作为了抬滑竿的费用。爷爷回来后躺在病床上,口中已经说不出一句话,看着一家老老小小和家中的凄凉处境,泪流满面,口中不时咕哝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头不停地向上仰抬着,似乎在暗示着什么,第二天清晨就撒手人寰了,享年五十岁。后来,人们在抄家时,从房梁上搜到了两坨烟土(注:这在当时的乡间,其价值与金银差不多),并从茅房挖出了用两个铜盆口对口扣在一起藏匿起来的金银。之后,由于不明原因的山火,曾经去爷爷坟前点过长明灯的我大伯父,被抓进监狱关押了一年,出狱后神志不清。大伯父被关后不久,因为我奶奶有教唆的嫌疑,也被抓进监狱关押了大半年。奶奶出狱后,依靠每天租借供销社的红糖和乡下人的冰粉籽,制作成当地特有的清凉饮料上街卖,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并且还利用制作冰粉的余渣喂养了一头肥猪,改善一家人的生活。直至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我奶奶每周必须参加生产队组织的批斗她的群众大会,因为她是地主婆。1985年1月15日,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奶奶的娘家因为有武器、家丁和长工,并且负责当地民团武装,被划为了土豪劣绅。在1951年一个阳光和煦的春日午后,一家十几口人在四川盐边县偏外马莲街的大河边被革命群众镇压了。当地人有吃猴脑的习惯,潜意识里觉得人脑一定更滋补。于是,奶奶那个家族中某几个人的白花花的脑髓,成为了胜利者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至于我奶奶家中那只老青猴,不知道是哪一年,奶奶家的一个长工割了草料准备去马厩喂马,从旁边路过时逗猴子玩,不小心被猴子咬了一口,一时间恼怒之下,顺手用手中的镰刀背磕了一下猴子的脑袋,结果猴子当场就一命呜呼,上天找美猴王孙悟空告状去了。

1992年4月,我曾经和朋友去过一次四川盐边偏外马莲街,阳光依旧和煦,小镇边的河水依旧时而舒缓时而湍急,河岸上满布白色的卵石和大青石。经过多方打听,村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曾经有过陈家大院,他们说陈家已经没有后人了,那条小溪也已经被乡政府扩宽改造成了一条用于农业灌溉的沟渠。


2008年7月15日于上海

MSN: chaiwenchang@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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