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注定要为吃饭发愁 作者:何东人
流逝的时光像电脑中的病毒,将记忆中的许多事情都删除了,惟有小时候见过的一幅对联却顽强地留了下来,上联是“世间惟有读书乐”,下联是“人生无如吃饭难”。清楚地记得当时看到此联时,心中大不以为然,暗自思忖道:读书的乐趣我丝毫没有体会到,吃饭的容易我却深有体会,而且,饭越好越容易吃,不好的饭吃起来才有“难”的感觉。
虽然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享受到读书的乐趣,但吃饭的艰难却有非常深刻的体验。
最初感受到吃饭难,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记得每次从食堂打饭回来,母亲总是将仅有的一个白面馒头分成三份,父亲、我和弟弟每人一份,照例是没有她自己的。虽然趁母亲转身盛饭时,父亲常将他的那份,匆匆忙忙地塞到我和弟弟的手里,但我仍旧感到不满足。刚开始,我还真有点朱自清先生的“气节”,宁肯饿着肚子也决不吃那些用麸皮合着树叶做成的“团子”。后来每况愈下,终于有一天,我们彻底告别了白面,在与父母大哭大闹了几次之后,最终还是乖乖地将“气节”又还给了朱先生。
一天,母亲从食堂打回来的饭居然是包子,虽然包皮是粗糙的玉米面摻合着高粱面,但毕竟是包子。我发疯般地冲过去,抢了一个在手,还未转身便迫不急待地咬了一大口,突然感到嘴里的味道不对劲,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包着的根本不是菜,而是一团乌黑的、酷似我们今天所吃过的劣质豆沙但却散发着一种怪味的东西。询问了大人才知道,那是用棉花壳、玉米芯熬出来的“糊糊”。那年代,最可怕的是冬天,因为其它季节还能用野菜、树叶或者杂草的根茎来胡弄肚子,而冬天,能用来充饥的东西几乎全没有了。母亲和邻居家的奶奶、婶婶们,只能趁晚上出去,躲开村干部,用手扒开封冻的土,揪出冬小麦那不足一寸但还未枯干的茎,回来后用蒜臼捣碎一把玉米或者高粱,然后拌起来蒸成我们太原人所说的“不赖子”。为了扒冻土、揪麦根,母亲的十个指头经常是血淋淋的,至今想起来,不知为什么老是联想起渣滓洞中被美蒋特务钉了竹签的江姐。
永远忘不了在那个大革文化命的年代,我为了在伙伴面前争强斗胜,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努力背诵主席的著作和语录,我曾经很为自己能压倒所有的同学而飘飘然过一阵子。可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几十年过去了,即便是在一生中记忆力最好的时代所记诵的,也只能按照那个红极一时的人“一句顶一万句”的方法来折算,才勉强能使今天的我不感到脸红。倒是那句既不见于著作也不见于语录、但却在民间盛传的、据说的的确确是主席说过的“民以食为天”,记得非常牢固。也许至死我也想不通,那些歪嘴和尚怎能那么大胆,居然敢不全面、正确地领会伟人的思想,硬是让六亿“舜尧”在好长时间里找不到“天”。
忍饥挨饿的记忆似乎还未来得及完全淡忘,便到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浩劫中。那时候,我们的各级领导好像又忘记了八亿人要吃饭这个天大的事,整天不抓粮食生产,总是时刻惦记着去“革”别人的“命”,去整人,最后再挨别人的整。不幸的是,那时,随着我们弟兄几个年龄越来越大,生产队分的粮食也越来越不够吃,每顿吃饭,我们哥儿几个象比赛一样,吃得父母在一旁直发愁。记得当时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明天可叫你们这些人吃点什么?”想起来也真不可思议,越是没有粮食,人似乎越能吃饭,我那时的感觉,好象永远也吃不饱似的,幸亏整天吃的不是窝窝头,便是红薯面饸餎,否则,国家的粮食还不知要短缺多少?那年月的舆论工具在我们已经被磨出老茧的耳边整天这样说: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只可惜当时像我这样的大肚汉太多,硬是将个完美的时代吃得快接近了那“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时刻等待我们去解救的世界民众。
大学毕业后,吃不饱的年代随着“四害”的寿终正寝终于过去了,但我却不幸在入学前已经结了婚,爱人远在千里之外,想把她调来,听说至少也要花万儿八千,数数自己的钱袋,实在没有那力量。甩开她另找,不仅没有勇气,老实点说也有点舍不得。于是,长达十年的单身生活,整天为吃饭又发起愁来。不是没有粮,也不是没有副食,那时,虽远不如现在富裕,但已经不再为粮油发愁了。发愁的是单位食堂的饭菜,老也是那么单调的几种,吃多了,一闻到那味道就倒胃口。记得有一次我买了份饭正在艰难地下咽,听见一位老炊事员问一个刚刚顶替父亲的小炊事员说:“你在家是否做过饭,会不会做饭?”小家伙还未回答,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厨师接口说:“饭有啥难做的,会喂猪就会做饭。”一句话,差点让我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你想,我被这样的炊事员“喂”了多年,能不为吃饭发愁吗?
为了彻底解决吃饭问题,我下定决心要结束两地分居生活,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认了。在朋友、同学和许多好心人的帮助下,我们终于生活在一起。这下不会再为吃饭发愁了,我安慰自己说。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过惯了单身生活的妻子,早已养成了一种女强人的性格,她老幻想着在外面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根本不愿意在家做饭洗衣、擦桌拖地。而我由于工作性质所决定,每天都在家中爬格子,几乎不用去坐办公室,久而久之,买菜、做饭的任务便光荣地落到了我的肩上。孩子正长个子,爱人工作非常投入,因此也就非常累,我丝毫不敢有一点疏忽。
谁要是以为做饭是件简单的事,谁肯定就是一个从未做过饭的、令人羡慕的外行。刚开始,我也是饭前半小时才进厨房,等到打着火,才发现不是缺盐,就是少醋,要么就是连一根菜也没有,偏偏我们家附近好歹没有个自由市场,只好急急忙忙地赶到很远处去买。结果,有好几次,早就过了开饭时间,我才把菜买回来,弄得老婆拉脸儿子埋怨,全家人老大不痛快。吃一亏,长一智,以后有了经验,每天时时刻刻惦念着做饭的事,满脑子都是油盐酱醋,写文章、搞科研,也就渐渐地退到次要的位置上。好在那几年人们都在吃大锅饭,有没有科研成果关系不大,工资照领,奖金照发,我也乐得做一个好“饲养员”。
其实,我从内心里也意识到长久地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月月拿人民的钱,科研成果却少得可怜,实在有点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便试探着和爱人商量,是否雇个保姆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担负起来,让我腾出手来写点东西,但爱人一听要花钱,顿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劈头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挣几个窝囊钱,就想雇保姆当地主老财?”话虽不好听,但仔细一想也的确是这个理,我那几个工资,养全家三口还凑合,再加个保姆,恐怕真有点捉襟见肘了。那么好吧,为了这个家,我就把自己牺牲掉好了。
大概是因为我把党和人民交给的工作太以轻心掉之,内心有愧的缘故,因而当我第一次看到“平时工作不努力,将来努力找工作”的大横幅时,灵魂都有点震颤了,我佇立在横幅前好长时间,仔细玩味,努力体会,然后心事重重地离开。该不会是暝暝中的上帝借哪位才子的手给我写下这谶语?几天后,单位领导郑重其事地找我谈话,明确告诉我,根据单位的规定,连着三年考查不合格的科研人员要无条件下岗,而我,已经有两年科研成果未达标了,如果明年考查再不合标准,就要成为本单位第一个下岗的人。听后,我汗如雨下,赶忙回家与爱人摊牌,告诉她,如果不愿意雇保姆,至少必须雇个钟点工,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再纠缠在家务事上了。为了使爱人能够痛快地接受,我还特意附了个条件:每月上缴给她的工资绝不截流一分,钟点工的工资由我自己从稿费中支付。
当医生的她这次例外地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为我分析说:雇钟点工,先别说花钱,雇来的人干净不干净、有没有传染病也说不定?何况,总不能让人家做好饭后空着肚子回家,而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唉,世间无如吃饭难,看来,我今后还得继续为吃饭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