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洛阳女儿行》--小椴作品转载

本主题由 snihc 于 2008-3-17 08:17 加入精华
第十四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

  好久好久,太子贽华与韩锷都没有出声。但他们也没再有看向墙上的那副画。天快黑了,韩锷伸手点燃了几支银烛。烛焰亮起,越显得这东暖阁中的陈设当真富贵温柔。韩锷伸手轻轻把那副碧纱重又拢起,太子贽华的面色却有一种不舍的意味,只听他轻轻道:“这个人,韩兄应该认识吧?”

  韩锷闷着头没有出声——又何止于认识呢?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画他会在宫中看到。只听太子贽华低声道:“余小计应该没什么事,也许劫掠走的人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正盼着韩兄对我下手呢。韩兄何必定要他如愿?只要韩兄放过今天之事,与我联力重挫仆射堂。关于韩兄与那画中人的事,我还是会想办法的……”他低低叹了口气:“我这么说,可不只是为了权势之争,我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快乐的……”

  太子贽华迷茫茫地抬起眼,似是想起了他当年的什么愿望。韩锷依旧默然不答,他在心中却浮想起方柠:方柠在洛阳的闺中,陈设得想来比这东暖阁中还蕴藉风流吧?如果在那样的风流温柔之地,与她相对,却不知是不是就是神仙之乐。他心涉绮思,面色也柔和下来。静静的阁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韩锷一听,就知是每天此刻都要与他来通报消息的胆卫赵常量来了。可接着,他却似在那脚步声中听出了些心事,他脸色微微一变。只见赵常量走了进来,他才在阁外为商山四皓杀气所控时面色还是宁静的,可一入阁中,他的颜面就变了,只听他低低说了声:“韩帅,小计死了!”

  这一语一出,不只太子贽华一惊,阁外之人也大惊——已经拖了七天了,他们以为终于可以拖过去的,好多事,终究会平淡下来,谁成想,会有这么一个消息霹雳般地突然爆发出来。只见商山四皓一涌而入,韩锷的身子却忽飞起,他一手带住赵常量,身子一旋,一只手已落在案上剑把之上。他的脸色一片苍白,赵常量看向他的脸上,却见他的脸上只有空白……

  韩锷什么都没问——他现在一声也开不出,只要开了一声,他只怕就控制不住自己:拼了天下反乱,也会一剑立马杀了东宫太子,烧了这个地方,烧了这个长安!

  赵常量却知他在等着自己接着往下说,他声音哽咽:“人我们是在城外找着的,真的是小计,死于一剑穿心之下,那剑势,似乎是双刃所为。整个人……都被血浸透了……”他喉中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韩锷脸上只见戾色一闪,商山四皓已觉不好。只见他们四条人影扑出,韩锷的长庚却已出鞘。四皓一扑疾上,韩锷的剑尖却已指向太子贽华喉前。四皓身形一滞,就在那一滞之刻,韩锷剑势忽转,一扫已扫在那四皓中一人颈侧。四皓中那人为强煞住已势,不及反应,只见他颈侧登时鲜血如注,已受重创。其余三人已经扑至,韩锷的一剑却已深入太子贽华胸口半寸。他的眼定定地望着赵常量,口里苦苦道:“死了?”

  四皓被迫停下身形。赵常量却含泪垂首,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韩锷这一剑下会是何等结果,但、他们连城骑中人,一见小计那一刻,就已决定,无论这消息带来的结果会让韩帅如何忧伤如沸,会令天下如何反乱,他们也要告诉他!这一路上他都一直免力压服住自己的心情,怕东宫之人看出,为了就是好吐出这一句实情给韩锷——小计死了!余小计死了,那个他们一直看着长大的少年死了!

  杜香山与韦铤、卜应,耿昭这时俱已得报,赶来阁外。杜香山见情势已危,正要开口,却见韩锷一双眼象空空的已没有任何生意的,又象极狠戾的望向太子贽华,他的声音木木的:“死是什么?死是什么呢?你能告诉我吗?”

  他一语即出,东宫属下已人人大惊。他们才要动,韩锷忽一声长咴,那叫声极为凄惨,声调激楚,杜香山等人一时也就不敢再靠前一步,可又不能这么静着。只见韩锷脸上忽反微微一笑,那笑笑惨诡得离奇,如已心迷。只听他缓缓道:“你要不知,我就让你也入泉下去明白明白。只是,小计他想不想见到你呢,对他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手一动,东宫属下就要出手,可他这一剑却不是刺入,而是拨出。东宫属下手一停,却见韩锷的剑又突在太子心口另找了个地方刺入,太子贽华痛得一声低哼,只听韩锷道:“我怎么才能让你死上一千次……”

  他声音忽厉,手下却一停,刚入数分就把剑势止住。——韩锷看来狂了,东宫属下大惊,以他们所了解的他的为人,是从来还没有这么折磨过一个敌人的。只听太子贽华颤声道:“韩兄,余小计真的不是我属下杀的!我命在你手,他们怎敢杀他?”

  他声音颤颤的,忽用手勉力指上墙上的一幅碧纱:“为了她,你都不能饶我一命吗?不为我,只为她。我一死,你就不怕城南二姓从此灭门?”

  阁内阁外一时静极,韩锷却象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方柠,他是在说方柠吗……时间好象都停顿了,一切都已变得没什么意义。却在这极静之处,忽有一个人的声音微微而叹道:“你以为为了我他就会放过谁吗?””

  那声音一起,太子贽华的面色就显出一点恍忽的意味——她来了,是她来了吗……那一句却是浅叹着说出的。声音响在窗外。这阁子本在二楼,窗外,不远有一颗树冠极大的碧青的树。然后,只见窗子口珠帘儿一闪,窗口已坐了一个人。那是个女子,眉不点而翠,唇不施而红,她的髻儿轻轻被帘捎碰了下,碰得轻轻一响,那声音就似敲在了人的心里。只听她低声叹道:“我早劝过你,千万千万,不要去碰那余小计。你们不知那会碰出什么结果。可你们不听,你们不听我的话……”

  韩锷轻轻吸了口气闭住了眼——不要,不要让他在这时看到方柠。

  ※※※

  ……这样的夜,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卷帘而出,仿佛一切刚刚酒阑笙歌散,该虚的虚了,该空的空了,只有那一场美丽恍非尘世的梦般出现……只听方柠低声道:“你不该到长安来?”

  然后她盯向韩锷,声音忽变得尖锐:“你凭什么到长安来?”——我的生活即已非你的生活——你,就不该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然后她的眼中忽闪现出一抹戾色:“即然,你不认为这个长安是你的长安,你又凭何而来,空加扰乱?”

  她在质问着韩锷的处世之道。韩锷心中迷迷一乱:是呀,这即非是我的长安,我又为何而来?韩锷面上愣愣的,杜方柠的眼中却温柔一现:“你为什么又要到长安来呢?”

  她这句话说得极为优柔。然后,她袖子一拂,袖边卷起了案上的一小块镇纸,正好轻轻打在太子贽华的昏睡穴上。太子贽华还在迷怔之中,已昏昏睡去——杜方柠是怕他清醒着,犹能动作时,反对他自己不利。

  韩锷静静地望在她的眼上,依旧是那个人,依旧是那张脸,可是……他忽冷冷道:“你即说他们不该碰余小计,你也就不该告诉他们那个仅你我知道的余小计的身世之秘!”

  他恨方柠的正是这一点——你还说我不该来这个长安,可我是被你所迫而来。

  杜方柠的眼光忽凝聚如针,只听她激声道:“仅你我所知?那朴厄绯呢?她知不知道?你以为小计身世之秘是我说出来的?……锷,你当真太傻了,你以为余小计他身后的势力就没有企图?你就没想过故意让那消息漏出,让东宫力迫于你,究竟是对我、还是对她们才更有好处?”

  韩锷一愣。阁外周槐宾忽腾腾腾地走了来。他一入阁,看了韩锷一眼,就已沉声道:“仆射堂可能已发觉了咱们宫中的异象。左金吾卫与三皇子贽平处俱有异动。他们,好象已有准备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韩锷,看在他拿剑的手上,“只怕太子一……他们就会有所动作!”

  他一语说罢,阁中之人关心的突然就已不是太子的生死,而是……自己的。只见人人面色惨变——仆射堂等这一天想来等得已好久了,今日,他们终于得机了!可是——余小计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东宫属下,这一刻,他们才忽然发觉:这世上最不该死的正是他们想全力追杀的也为韩锷所力护的余小计。

  ——韩锷之一剑之击之事看来已无可挽回,一时,杜香山脸上,周槐宾脸上,还有商山四皓、卜应与韦铤,包括耿昭,都升起一种末路般的惶恐……太子一死,树倒猢狲散,那……他们是完了?

  韩锷却不愿在这时再看到他们这样他所鄙薄的神色。静了一下,杜方柠的声音却忽响起:“耿昭,你带一队侍从先去护住皇太孙。”

  耿照一愣,满场人正各怀心事,心意恍忽中,但杜方柠的声音却定的。只听她淡淡道:“四皓老,也请前去全力胁助,戒备皇太孙的安全。”

  她的面色微微严肃,很倦怠也很冷淡地道:“我们不只有一个太子。还有皇太孙。东宫之势,不会如陈希载所愿,说乱就乱。”——何况,太子如果真传死讯的话,那也还是我们第一个先知道——杜方柠眼中冷厉一闪,在这个时间差上,她还尽有时间准备。

  只见她的眼忽盯到韩锷的剑把上,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光芒也有一丝兴奋,有一分同情也有一份讥诮:“我无法保证你不杀太子,也无法再一次对你说什么如果余小计死了,那也绝不是我东宫之人所杀。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只要你手中之剑一落,只要太子一死,那我不会让大家伙儿跟你拼什么两败俱伤,那是陈希载希望的吧?——但他陈希载还休想就此渔翁得势!如今长安城外,还有禁卫军与羽林郎,起码有三万兵力还在我们东宫手上!你信不信你手里剑只要落下,长安城中我东宫一派为了最后自保也要一拼?你只要敢杀,我杜方柠就真敢马上来一场夺宫之变!攻入紫宸,面胁圣上,皇太孙允宁也已十八岁了,算是成年,无论皇上愿不愿,我也要请他立允宁为皇太孙,当即接政。韦应兄,你这就请到禁军中传令,让张光庭他准备好,然后马上回来。卜应兄,也请去羽林卫去一趟。嘿嘿,如真要乱,咱们就乱下好了,跟陈希载手下左金吾一军杀它个沸反盈天!嘿嘿,太子尽可死,但皇太孙还在!虽说此事不见得就一定功成,但起码比束手待毙来得要好。明日,只怕冠儿珠儿,金鱼紫缓,人头纱帽,就要落满长安!”

  她的声音极镇定,一刻间也稳住了东宫诸僚属的心,可她语意真指的是韩锷的内心深处。她一边说时一边细细地看着韩锷。她算曾与韩锷合藉双修过,于彼此气息运行俱可深查。她深知韩锷练气之术孤而且执,一身修为依赖心志过甚。他如思解不开,则气息必乱,那乱一旦为她所察,必有可趁之机。东暖阁内,一时只见这一对乐游双侣中的杜方柠淡淡而言,她的面色是平缓的,但词锋之犀利,以她对韩锷的了解,句句俱已中他内心要害。她在言语中其实已裹挟入自己的内息,韩锷听她一句句道来,只觉:自己所行所处,但凡一动,所有结果俱是鲜血,那还不是一二个人的鲜血,不仅只是太子与自己两人的血,而是更多。这个世上,让他最不愿承负的就是血。杜方柠看着他那张孤执的唇边冷汗一滴滴浸出,知道他的内息已为自己扰乱。她情知这么做下去,如果韩锷体内真气一旦失控,对他自己必成大患,说不好十数年清修就由此毁于一旦。但她还是继续地缓缓引动韩锷深心的不安与骚乱……心里却道:锷,对不起你一次就对不起你一次吧,你这一生,所念过执,如果崩溃,我照应你一世好了。这已是她修为的“索心”之法,一为所控,必难脱缚。杜方柠的心法越催越急,韩锷的长庚虽仍在手,但似已慢慢与他不相关了。到了后来,杜方柠已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看着韩锷的眼。韩锷只觉体内真气驳杂不纯,压迫已甚,直欲暴裂窜走,不可控制。杜方柠不忍见其散气惨状,背过脸去,袖中一条青索忽向太子贽华卷去。

  就在韩锷真气溃走之际,忽觉领口内一点冰凉。他心神不由猛地一清,然后他身形一动,却不急掠而出,却在杜方柠青索已卷到太子贽华腰间之际,他的眼一睁,已直盯到自己手中的长庚剑上!

  杜方柠已惊觉韩锷脱控,她手下微一犹疑:只要韩锷长庚在手,就是俞九阙只怕也只能对那太子贽华的性命轻叹上一句:“三尺之内,死生由他!”她对自己青索也难自持了,那条青索登时软软地垂了下来。韩锷握在长庚上的手也就未再动。过了一晌,杜方柠收索而回,低低一叹——“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

  不知怎么,她心里却忽然想起了这一句。东宫僚属适才觉得杜方柠所言大有道理,不觉间耿昭已去,四皓也已去,卜应韦铤都已要去,依她所说去处理。韩锷这时却忽望向赵常量:“小计的尸身……是谁发现的?”

  他的口中苦苦的,心里却在痛哭狂啸,但他不能不查个明白。赵常量却一直在看着他与方柠,这一对塞上佳侣,本是连城骑中男儿们最羡慕的传说也梦幻,这一对侍侣,也曾同在塞外是自己的上司。他真的不愿他们会一朝反目。只听他道:“漠上玫。”

  韩锷一怔:“漠上玫?”然后,他心里忽升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这时,希望的却是那个女子越狠辣才越好,因为那关系到……他忽疾道:“把小计的尸首……带来。”

  赵常量一愕,马上转身而去,东宫的人正不知怎么办,方柠却冲他们摇了摇头。赵常量无人阻拦地去了。杜方柠忽淡淡道:“所有不相干的人该睡的就睡了吧,该避的就避了吧。”

  杜香山几人望她一眼,知道她在要自己几个走开。他们互看了下,也觉得他们留在这里也没办法,迟疑了下就离开了。

  ※※※

  阁内阁外一时没人了。韩锷心中百味俱陈,忧忧乱乱,只见杜方柠忽抬脸冲他一笑:“经年不见,你没怎么变,你觉得我……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吗?”

  韩锷抬眼看向她的脸,只觉得确实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杜方柠见他点了点头,便微微一笑道:“倒没别的——我只是在见你之前吃了一点点砒霜。”

  韩锷几一惊欲起……但他没有动。只听杜方柠微笑道:“没事儿的,只一点点——你可能不知道,砒霜能催人气血,能让你颜色活鲜。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比平时要好看?”

  韩锷怔怔地看向她脸上:方柠一向很美,但他还从没感觉到她象今夜这样的美……她为什么这时还要说这些个?只听杜方柠低声道:“现在的我,有没有朴厄绯好看?”

  原来她真的要问自己的是这一句。当日韩锷一见朴厄绯当场惊艳的神情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她却还一直牢记在心间。她的表情中有一点羞涩,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苦痛……韩锷心中却只觉伤惨,他心底低声道:“阿柠,你这又是何苦?我喜欢过你,可那不是为天底下人都没有你好看。”可那一点温柔还是那么弥弥漫漫地升了起来,牵扯上他的眉梢发脚,似乎缭缭绕绕,无非浅责轻恋。

  但一具带血的身子的幻象横在他的眼前。杜方柠忽惨然一笑:“其实,你一会儿真的要杀太子的话,我也不会怪你。”她叹了口气:“我反而会更佩服你,如果我能跟你一样的快意恩仇的话就好了。我还会在你杀他之后助你脱困。而我刚才所说的,却也都是实话。你就算杀了太子,我为城南二姓,搏也要跟仆射堂一搏的!”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只听她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这次一定要服那一为砒霜吗?因为……这也许真的是咱们的最后一次相见。我只希望,在你心中,我永永远远,可以都那么好看。”

  韩锷心中一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往常一样的木讷。杜方柠却心底一叹——没有机会,还是没有机会。从她进来起,无论言语,容颜,语气,都已斟酌数变,就是要搅乱锷的心态。可是,他的心虽已乱,却非全乱,她依旧无暇得机从他手中夺过太子来。可她心神微微一迷:自己何必还要那么镇定,她与他,他与她,她只想想起这一日之局后的她与他……她想起当年,只要自己略施巧笑,锷他都会……她唇边微微一笑,想起记忆中那个虽表面淡定,勉力自恃,其实时时都为自己陷入神思迷狂的韩锷——那时真年少啊,他还会为一个人那样的心动。那时的自己,要引开他的注意力真的好简单。可现在,为何一切已变?

  两个人静静的站着,好久好久,没再说话。突然脚步声传来,赵常量与乌镇海同时走了进来,他们随身携带的有一具小棺。韩锷第一眼看到那棺木时,脸上就一片空白。东宫门下这时也聚了过来,但韩锷心头却忽有一种感觉……他为什么没感到那种人天永隔的撕心之痛?他却又不敢置信于那一份意外。但他与小计相处日久,他觉得,如果真是小计的尸身,他该能够……

  ——如今棺就在他面前,里面的人儿看来真是小计,眉眼俱是。韩锷忽伸手探入他的衣内。乌镇海与赵常量觉得他只怕迷狂了,东宫僚属也人人大气不敢出。韩锷的另一手却一直握着剑。但韩锷一探之下,面色忽然静了,没有一丁点神色。人人都在盯着他,可他依旧面上没有一点神色。人人都在猜他脑中想的是什么,他的脑中头一个想到的念头却是:漠上玫!

  漠上玫!——这不是小计,无论她以大荒山秘术把面容身材伪装得多么象,但这不是小计,小计身上最幽秘的表征这个世上该只有他一人知道。他静静吸了口气。赶在他有动作前,杜方柠却一正容,“你难道真的要杀了这东宫太子?你真的觉得那数万生民流离失所,长安城中沸腾一乱就真的那么有趣好玩?……我们生在局中,不得不尔,那是命。你却原本身当局外,这个长安,你即无力解局,又何必前来?”

  韩锷却忽一回眼:“这不是小计。”

  满场之人一惊,人人都觉得那定是小计,怎么韩锷反说不是?乌镇海与赵常量还以为韩锷迷神了,可一望到他眼,只觉得清清亮亮。韩锷忽猛一起身,望向杜方柠道:“过了这七天,我几已可以断定,劫取小计的可能真非是东宫之人了。我只要你一句话,小计是否确实不在东宫人之手?”

  杜方柠点了点头。韩锷一伸手拂开了太子贽华被封的昏睡穴,在他身上微微揉按了两下,助他恢复精神,口里冷冷道:“那好,现在就有劳太子送我出宫吧。”

  东宫之人没料到韩锷真的说走就走。他左手仍按在太子肩上,抚着他就向宫门走去,乌镇海与赵常量迷惑地抱棺相随。杜方柠却没有送,韩锷刚才步出暖阁之时,回顾了她一眼,她还从未见过他那么惨淡的神色,心里只觉得什么东西咯崩一声,已经碎了,且永难恢复。

  韩锷胁太子走到了东宫门后,他身侧最近就是卜应与韦铤。宫外,是一个茫茫的夜。韩锷忽松开太子贽华,纵身前行。商山四皓就要追,他们这些日子可是受了太多闷气,杜香山却挥手拦住,要他们抢先看下韩锷在太子贽华身上有没有下暗手。卜应与韦铤怒目望向韩锷去向,韩锷已走出将近两丈,他的身子忽倒跃而回,商山四皓与杜香山、周槐宾怒叫一声,齐齐护向太子贽华身侧。韩锷的腰下之剑忽已脱鞘而出,这一剑居然击向的却是韦铤。只听空中锵然一声,他的剑在回势时与卜应的不测刀交击了一下。他这一下出手太过突兀,在场之人无人料到,却是他最称手的“石火光中寄此身”。只听韩锷激声高叫道:“我龙城卫下,无可以轻杀之人!”

  他这回身一剑,居然已剑落韦铤左臂。这一击,却是对韦铤当日剑断胆卫胡尧民一臂的报复。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十五章 淡墨罗巾灯畔字

--------------------------------------------------------------------------------

  回到大宅,韩锷心情恶劣。但重新见到百死余生的下属,他的心头也一阵温暖。他不贯虚言,也没有说出一个谢字,只是认真地询问了一遍他们的伤处。胡尧民伤势最重,断了一臂,还在静养。乌镇海几人没有自矜之色,面上反有一丝愧色。韩锷也没多话,留下他们几个静养。他却把那个小棺抱回了房。回房之后,连玉见他情绪不好,也不敢多扰,送了洗脸水后就退下了。有一刻,窗外却现出了一个人影。

  窗子本就没关,那是一个女儿的身影:漠上玫,韩锷一抬眼,已经认出。他静静地望着那个女子半晌都没有出声。却是漠上玫先受不住了,只听她低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确定这孩子不是小计吗?”

  韩锷忽冷冷道:“你确定他是吗?”

  漠上玫当场木住。韩锷却一声冷笑:“你该知道掳走小计的是谁吧?而把这孩子易容成小计的又是谁,是谁一定想要我杀了东宫太子!”

  漠上玫神色一愕。只听韩锷叹口气道:“你不用瞒我了。你神色并不忧切,你们姐弟情深,如不是深知他去向没有坏处,怎么会不挂怀?何况,小计对你们用处也大,你们怎么会轻易舍得他身死?余婕余姑娘,我没有说错吧?”

  漠上玫身子微微一抖。韩锷轻轻一叹:“看来我猜得不错。你果然就是余婕。大荒山的秘术,嘿嘿,大荒山的易容秘术果然别有一功。如果我料想不错,余姑姑也是你吧?甚至,连我到洛阳最开始见到的余国丈也是你?”

  他本来心思精细,余小计当日一说出他姐姐还没有死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前后好多曲折的原委。只听韩锷淡淡道:“你设计陷我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忽微微提高:“但小计,你们就也这样一起算计进去了吗?他的身份,不是杜方柠透露给东宫的,而是你们,是不是?十五城中那遍贴的什么‘龙湫遗帝种、真命在连城’的帖子也是你们干的是不是?在皇上身边布下大荒山一脉的人好让他做梦,那该也是你们了?你们为逼我与东宫相抗,不惜引动东宫买动龙门异与北氓鬼对小计的追杀,否则我才到长安,才住进你送的宅子,龙门异与北氓鬼为何会那么快附骨而至?这个消息也是你露出的吧?你还势连仆射堂,在那边透了口风。嘿嘿,嘿嘿,朴王妃啊朴王妃,余姑姑或余姑姑,你们所图真大啊。但那个王位真的那么重要,以至你还自己的表弟都要陷他于不测?”

  然后他又一声厉叱,指着那棺中的尸身道:“这孩子却又何辜!你们为逼我除掉东宫太子,竟不惜让他以身代!太狠毒了你!”他身形忽起,掌中掌风劲疾,一劈就劈向了余婕。

  余婕却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这时反手一挡,她的功力在“轮回”成功后已在大进。但韩锷出手何等凌厉,他一手已劈到余婕胸口,余婕吐出了一口血,却忽不抵抗了,冷冷地望着韩锷。韩锷的手却也停了下来,他一向,不愿伤人。到最后,余婕才忽冷冷道:“那是他们欠我的,欠我的就要还,欠我们余家处,他们已经太多了!”

  ※※※

  一支曲子在大宅上空轻轻地飘着,那是韩锷在低低地吹。天上,微云渡月,如同轻浅浅的一点慰抚。韩锷指间的笛是一支羊骨做的小羌笛。昨日,在杜方柠扰人内息的“锁心术”下,就是这笛儿贴在胸前的一点冰凉最后助他脱出的困厄。可是小计现在身在何处呢?又是谁掳走的他?

  韩锷正坐在屋顶——平时小计在时,总喜欢拉他坐在屋顶。六七月的天,星星噼哩叭啦地在天边掉着,那时韩锷的心情总是很平静。不远的围墙外,忽似有人影掠入,但韩锷心头浮起的却不是警觉,却是一种熟悉之感。他的心底快乐地蹦了一蹦。不一时,他就听到连玉低声的欢呼,然后,他只听得身后有人影窜上屋顶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一会儿,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道:“猜一猜,我是谁?”

  韩锷没有回答,自顾自吹着他那个骨笛,但音调明显欢畅起来。那蒙住他眼睛的手有一会儿才松开,脸也转到韩锷眼前,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颏儿……

  小计没回来时,韩锷总觉得象有很多话要问他,但真的回来了,别的就象都不相干了,只是回来了就好。他依旧吹着笛子,小计在他身边坐下,韩锷听他呼吸,已知他没有受伤。过了一会儿,小计用手轻轻在自己膝上打起了拍子。韩锷吹的却是河西花儿的调,两人同时想起当日还在陇中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是清明薄快的,起码回思起来是如此。韩锷心底想起了他们曾唱过的歌词:

  上去个高山(者)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好牡丹/看上去容易(者)摘是个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唱那个歌时,他的心里还是快活的。那时,他想起的是方柠吧?但世路真的难测。如今,他还会用那种心情想起方柠吗?那些温柔,那些浅恋,难道都已难再?

  好一时,韩锷才止住笛声,却是为小计打断。只听小计道:“锷哥,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韩锷当初告诉他,只说他是余皇后的儿子。小计心细,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却猜出了:锷哥对谁是自己的父亲象不确定。

  韩锷怔了怔,不知该怎么回答。沉吟了下,小计却自己先岔开了自己的问题:“锷哥,这两天我见到了一个人。”

  韩锷回眼看向他,只见小计的神情变得有些悠远。只听他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好看的人,还是一个男人,那真叫隽秀挺逸,比你强不说,就是原来在龙华会上见过的瞿立好象也差他很多。他——就是救了我的人。”韩锷怔了怔:他提起的那个人,难道是……卫子衿?

  只听余小计道:“那天在梁王旧宅,他把我救了出来。可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他的脸。我在商山四皓手里受了伤,伤得好象还挺重,因为在他带我奔跑的路上,我就昏过去了。我醒来的时候,好象是在宫中,因为那里很静,那屋内的陈设也象是宫中才有的陈设。他进来看到我,叹了口气。我当时看到他的脸,不由就有些呆住了。长这么大,我也只是见到朴厄绯时那么呆过一次。再后来,他点了我的昏睡穴,在我睡时,他似乎就在替我疗伤。我重新醒过来,却已是黄昏了。屋内没有人,我爬了起来,勉强下了床,从窗户向外望去,院中也没有人。但我在院中却看出了布的有一个阵。那阵势好是古怪,象我们大荒山的十诧图,却又不全是……”

  韩锷怔了怔:芝兰院,那人果然就是……卫子衿。却听小计道:“……天有些快黑了,我有点怕暗,就在窗前案边点起了灯。灯点着后,我就看到那灯旁边有一方罗巾。那好象是男式的束发用的罗巾,老样式的,我没见过的。那罗巾是白的,我往上面一看,却见上面似写的有字。我就灯看了看,上面写的却是……”

  小计的神情怔了怔,语气有些空荒荒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韩锷愣了愣:曹孟德的短歌行?却听小计接着道:“那方罗巾好旧了,上面不只是一个人的字,还有些小字。刚才那几句字写得很硬很粗犷的。旁边的小字却要规整冷隽多了,字太小,写的人似乎心也很乱。我只奇怪:那墨迹一上罗巾,只怕不就浸润开来?写字的人倒也能控制得住,想来腕下好功力。那些小字写的我却不太明白,来来回回的好象都是一句话……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就是这么几句,我念了两遍,都记住了。不一会儿,我觉得有人进院来,就跑回床上躺下了。那个救我的人却回来了,他以为我还没有醒,自己坐在桌边,用手拿着那方罗巾,半天没有吭一口气。我心里想,那方罗巾束在他的头上,倒真的很配。他似乎就是画上的那些穿着水墨长衫的人。好半晌,我才听到他低声叹气,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凄苦的声音。后来我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饿了。但那人拿来的干粮都是好陈的了,硬得难下口,我吃它不动。他摇了摇头出去了。到中午时,他就带了个女子来。那女子年纪不大,我后来叫她姐姐。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人——真的,不是我背地里说她,她的一张脸好象全被烧毁了似的,我刚一见到都有些怕。不过她做的东西可真好吃,而且,她的性子又极平和温柔。接下来的几天,我伤还没好,就全靠她服侍了。”

  韩锷听他说到这儿,猛地就想起那日在长乐殿不远的玉娘湖边自己在水中一露头时见到的那个吹箫的男子和那个好丑的女人相处的场面。

  余小计接着道:“……开始两天,我都没力气说话。到我有力气说话时,跟她道谢,她却含笑不答。晚上她又动手帮我洗脸洗脚,我真的都快不好意思了。”他脸上露出一点少年男子的羞惭之色:“我又跟她道谢,可却听她说:‘不用,’接着她叹了口气:‘其实,是我该谢谢你。’我听得都愣住了,却听那姐姐用一种自己跟自己个儿说话的口气说:‘如果不是你需要人照顾,他、一向不求人的,又怎么会让我来到这芝兰院中,来到他身边?’她的口气又温柔又缠绵的,那是真的发自骨子里的温柔。女人们假模假样的温柔我见得多了,杜方柠的,我姐姐的,可那姐姐是真的好温柔。可那温柔的口气却让人听得……”

  余小计呆了呆:“……心里酸酸的象。过后没几天,我就跟那个丑姐姐混熟了。我看出她不会恼人的,对谁象都会很好,有一次就问她:‘你喜欢他是不是?’她呆了呆,半晌没说话,后来才强笑道:‘我怎么配喜欢他?喜欢他的人,要么身份尊贵绝世,母仪天下;要么容貌美如天仙,象当年的美女朴厄绯;我就是容貌没毁时,也配不上,现在又怎么配喜欢他呢?’”

  余小计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当时听了就说:‘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哪怕你们身份再特殊,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或不许你喜欢他,但其实,你喜欢就是喜欢了。就是这喜欢只能放在心里,那也是你最重要的实实在在的喜欢了。’她听了我的话似乎很欢喜……”顿了顿:“其实,我那话本不只是对她说的……”

  韩锷没明白小计怎么难得的突然有这么一份优柔寡断的情绪来。余小计的唇边浮起丝苦笑:“那姐姐那时望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长得真的跟他有些象。’我当时一听就愣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我远没有他那么好看罢了……锷哥,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他一兜一转,话题居然又绕了回来。韩锷口吃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你妈妈是余皇后的话,你父亲当然该就是皇上呀。只是,只是朴厄绯当时隐隐露出个意思,说,余皇后当年象跟你见过的那个卫子衿相互认识。”

  说到这样的事,他反没有小计自然。只听余小计怔怔道:“那就是了……”韩锷一怔:什么“那就是了”?小计已认定那卫子衿就是他的父亲?他们大荒山一脉的心法极为苦怪,小计可能真的有判断出来的本事。却听余小计怔怔道:“……看来,那皇上真的就是我父亲。”

  韩锷却更是一怔,他就没看出小计的长相哪一点象当今皇上。只听余小计怔怔地道:“我妈妈当初一定很喜欢他。我们大荒山的心法,原是能让自己的胎儿长得象自己在意的某个人的。我虽然真的跟他有些象,但,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父亲。如果是,以我的‘止水清瞳’一定看得出的;如果是,就不会只是这样的一种皮相之似了。但我觉出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时似乎也在象看着我身后的妈妈一样。”

  韩锷一愣:这又是什么纠缠的道理?余小计忽似倦了,韩锷小心翼翼地道:“小计,你也看到过皇上了。那你看到他时,有没有感觉……”

  他不知怎么说才不会唐突。余小计却倦倦道:“他身上罩着的东西太多了,我看不穿。太极殿中,是有累世的阴气与富贵权力之气罩着。在那里,没有什么天性了,有我也看不穿的。”

  然后,他却低低说了声:“锷哥,他,喜欢的却不是我的母亲。”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十六章 小风玲佩梦中吟

--------------------------------------------------------------------------------

  这近一月有余以来,韩锷其实一直在等着这样的一个时刻,那就是,两部兵马的调迁——连玉忽然走进他的书房,禀道:“韩帅,有信。”

  如果说,入长安城三个多月以来,韩锷还算做了一件什么事的话,那就是自两个月前他行走兵部后,经仔细考虑,面圣建议,请得了两份圣旨。这两份旨意无它:一是调王横海回都,入主兵部,且令王横海率新练的精兵一万回驻长安城外之新丰,充实长安防卫;二就是调令古超卓率北庭都护府的万余精兵回守洛阳,镇抚关东。这两人一出东宫门下,一为仆射堂门下贵官,这种回调势力均衡,东宫与仆射堂都说不出什么话,再加上圣意明确,所以这旨意颁发的也还顺利。

  如今,王横海终于率师而回了,正在新丰驻扎下来。连玉送来的书信却是古超卓所寄,信中说,他的人马已入萧关之境。只要再有半月时间,就可以到达洛阳。信末只有两句话:“早岁已怀齐物意,微官敢有济时心?”

  韩锷看到这两句,脸上微微一笑。他于朝中诸文武交游颇疏,有过深交的却也只有王横海与古超卓两人。他与王横海一见如故。跟古超卓间,自诛杀乌必汗后,也互相心许。他情知两人虽在势利场内,为不得不尔,依附于东宫与仆射堂门下,其实却还真算是以天下为重的人。韩锷在十五城期时,就与王横海书信来往极多。对朝政之局,也早颇多感想,许为知己。他与古超卓在西域一带,却也相互试探久矣,而后终成深交。但这种交识只怕东宫与仆射堂的人都未深知。看了古超卓信末的最后两句,韩锷读出的不是自嘲自讽,那分明是一种慨然勇诺。得他二人之回,各以万余精兵以镇两都之局,韩锷心中已可小安。

  这一件事他早就在做——试着慢慢在王横海与古超卓之间建立联系。信任都是慢慢建立的,但这两人,都说得上是个男儿汉子。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有着这一点本深处的相同,虽彼此当朝不语,隔膜已久,但这件事,韩锷还真做成功了。

  他心下微微一笑:接着,就看小计的态度了。如果他也愿意回去,那是最好了,他们终于可以有暇重回西北边塞了。西边吐谷浑一带边境,也确实急需料理了。韩锷闭了闭眼,想起那草短沙横的塞上,虽诸事艰苦,却有一种满心满腑的快意。

  才出去的连玉忽然转回,禀道:“陈仆射专差人来请韩帅赴宴。”

  ※※※

  宴席就开设在陈府的仆射堂。韩锷却没料到这居然是个便宴,主人只有陈希载一人。韩锷讶然入席,宾主坐好后,陈希载除了随身亲随,就把余人挥去了。韩锷捧觞要敬主人一杯,陈希载满饮一盏后,却忽笑道:“韩兄,其实今日之宴虽在舍下,这主人,却还不是老朽。”

  韩锷一愣,却见陈希载一拍手,屏风后忽转出一个人来。韩锷拿眼一眼,却是三皇子贽平。韩锷愣了愣,连忙站起,迎出席外。没想那三皇子贽平才走到韩锷身边,韩锷方要躬身为礼,他却一拜先拜了下去。

  这于朝廷礼数无论怎么说都不合,何况韩锷最怕的就是别人拜自己。他连忙伸手搀扶,惶惑道:“三皇子这是为何?”

  那三皇子贽平却含泪道:“韩将军救我!韩将军如不救我,我情愿在此长跪不起。”

  他话中的恐惧却似出于真诚。韩锷急道:“三皇子却有何难事?”

  只听贽平垂泪道:“东宫要杀我!”韩锷的手一僵,登时僵在了那里。

  只听贽平哀声道:“韩将军英勇果毅,是我现下唯一的希望了。韩将军如不救我,我情愿在这里跪死,也强如出去后受那手足之残。”

  韩锷呆了一呆,他早料到陈希载请他绝非仅为客气,却再也没想到他会劝那三皇子行此一招。——三皇子贽平,大概就是仆射堂一力扶持,以求谋另立储嗣的那一招棋吧?韩锷有些悲哀地看着这个皇子的脸,只见他脸色苍白。陈希载曾说过他生性至仁,那倒不如说他生性软弱罢了。不错,如扶立这么一个皇帝,仆射堂下的百官僚属,以后的日子定比在太子贽华一旦登基后过得舒坦。可韩锷生性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软弱,相比之下,他倒更喜欢太子贽华的还有一点野心的硬悍之气。可是,叫他助谁呢?如果他真的有那个能力,是扶佐这三皇子登基,用他的软弱换来朝政的平定,让这个朝廷慢慢的溃烂下去?还是力助东宫太子?任他继位,放任一己之脾性,横冲直撞,毁了这个已历百五十年的文官系统,最后多半闹得个内忧外患,无法收拾?

  韩锷伸手强把那三皇子扶了起来,按到席上坐下。只听陈希载在旁唏嘘道:“今日真正的主人,其实就是三皇子。韩将军,三皇子是出于一片至诚之心,韩将军却不要会错皇子之意。”

  怎么才算会错意?——韩锷望着陈希载那老谋深算,养尊处优,但皱纹深处却忧虑尽现的脸:你让我怎么想才不算会错意?

  他在陈希载的目光背后却读出一份老辣。这位宰相,当朝数十年,权柄在握,如果皇上一旦猝死,他只怕是不甘心就那么让东宫登基的吧?长安附近,左金吾将军还出自仆射堂门下,而长安城边,共有禁军近十万。其中大多,只怕是无主见之辈。以韩锷兵部行走得来的判断,为宰相左袒的军中铁杆心腹与为太子右袒的军中实力只怕大致相当,各有近万。一旦激变,鹿死谁手,就要看天意了。所以自己虽份量不太大,在他们看来,却是必争的一股实力。

  韩锷心中正自转念——那三皇子却不太会说话,似也看不清什么真正的局势,脑中的一点东西大概还都是陈希载教给他的,倒是陈希载掌控了席上话语的主动之势。他屡屡朝韩锷套话,韩锷只是虚应不答——也许,如能得紫宸俞九阙之助力,如果皇上的日子再能拖上两三年,这个难解难拆的局势在王横海将军与古超卓加上自己的努力下还可以真的顺延平定下去。但其间必有牺牲,不过总比一旦太子与百官直接冲突来得好吧?他现在不能多话,只有虚与委蛇。

  那三皇子贽平真的象不太会说话,如陈希载所说的“仁恻”。他只是劝酒,这酒却把他自己先劝到了醉乡里去。看着伏在案上已酣睡过去的三皇子贽平,陈希载忽喟然一叹:“我前日到宫中面圣时,皇上确实老了,神思大不如前。圣上当时突然慨叹了一句:‘其实,我该还有一个皇儿。我最近做梦老梦到他还活着,隐约记得当时为他生辰不利,不易生养,是瞒过外面悄悄抱养去了。他如还在,现在也该十九了,也算长大了。他的名字,却该是贽计。”

  他说时,一双眼扫了韩锷一眼。韩锷心中冷冷一惊,却听陈希载道:“我听圣上的意思,对贽计皇子青目有加。似也还在念着余皇后当年之情份。如他在,只怕皇上倒真想立他为嗣的。”

  这分明是陈希载在做暗示:他已在让步,分明在说,只要不让太子贽华得继大统,别的,其实不用管什么三皇子,什么都可以商计。

  韩锷心中却冷冷一转念:余婕,那个余姑娘,她的联横已越来越力。

  ※※※

  一阵微风吹过床帏,余小计在梦中听到一声声玲佩的声音,那似乎是卫子衿身上的玲佩,一声声清脆,如他已缺失好久好久再也难以获得的东西。可那玲佩声中,却似有一袭长衫立着,那是一个模糊糊的影子……风吹来,抚过脸颊,让他感到了一点安适。他正在觉得心神舒泰时,却听得床边有个人叫道:“小计,小计。”

  余小计一睁开眼,却见床边立的人是漠上玫——其实该是他的表姐余婕。余小计翻身坐起,却听余婕叹道:“小计,怎么,你做梦还在练功?这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余小计不答。余婕却看向他的眼里,低声道:“小计,我已看出来了,咱们大荒山无稽崖所传的《何典》你已练到了极荒僻的根里。”

  余小计忽一皱眉,似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余婕却强迫他听地说道:“我不说你也该知道,那《何典》中的心法,有的太不切实,简直荒诞。你,别再练了,小心最后,害了自己。”

  她的眼中有一点了解,话中也有一点别样的意思。余小计忽然怒声道:“我不用你管,我的命是自己的!再怎么荒僻,也是自己愿意。”

  他这还是头一次反抗他的表姐。只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想做我自己而已。”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十七章 玉检赐书迷凤篆

--------------------------------------------------------------------------------

  “小计,你想不想和我回塞上去?”

  韩锷轻叹般地说出了这一句。他也知这种愿望简直象一个梦一样,但正为它的遥远,在他的疲惫中,他才会突然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三天前,他曾午夜出城,暗城里飞马去了新丰一趟。这一去,是为了私下约见王横海,他与他有好多事必须面商。他出门办事,唯一的顾虑本就是小计,但现在,他对小计的安危倒真的不用那么担心了。因为,他已请漠上玫助守这个大宅。

  得“漠上玫”余婕助力之后,大宅内此时已密布了她们大荒山的十诧图。看到那阵势,韩锷就知,以东宫之力,就算加上龙门异与北氓鬼,要想攻入这宅院,刺杀余小计,就算倾尽全力,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何况他们还未见得就敢那么明来。

  但由此让他心惊的却是漠上玫手下的实力——他现在在心中想到余婕时,却首先想到的称呼总是漠上玫。对于他而言,当日,那个在他心中以为柔婉的余婕当真早已经死去,活着的却是杀伐决断的女匪漠上玫。

  余婕调来的人并不多,一共只有十六个,但人人俱是高手。韩锷真是一见心惊,大荒山居然还留有如此实力?余国丈当年所图也大,他们当日送余簌儿入宫想来就非无意了!只怕当年就是为这,东宫太子与洛阳城中的韦杜二姓在余皇后死后还一意对余家斩草除根。这些人布就的阵法,让韩锷一见也是心寒——就算他仗持长庚之利,与这历年苦修所得,面对这样的一群人,一个阵,他也毫无自信走出去。

  而余婕的实力断非仅此。她的“来仪”门秘传消息之能更足以让韩锷心惊,且其势力密匝长安洛阳两都之境。朴厄绯呀朴厄绯,余婕呀余婕,她们的事安排的可真是妥当啊!出面的只是余婕这一个小女子,但她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大荒山当年劫后残存的实力?

  ※※※

  余小计听得,眼中却突地一亮:“想,怎么不想!”

  他面色急切,似乎想马上跟着他锷哥回到塞上一般。

  但韩锷却心中一叹:哪有那么容易走得开?目下的长安,与平时看起来无异,但他已深深觉查,这锅水已经将沸!也许是自己和小计的到来,加快了那矛盾的爆发吧?长安城中,暗流涌动,东宫与仆射堂均已蠢蠢欲动了。他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古超卓之军已至洛阳。他与王横海俱在局中,消息灵敏,传回的关于仆射堂与东宫透给他们的信息都是:两边都已准备发动了,却又都有所顾忌。

  难道,他们真的不惜玉碎宫倾,毁生民平静于一旦?只为以求自保,以逞己欲!韩锷与王横海、古超卓的联系目下靠的却是余婕的“来仪”一门了。韩锷心中一叹:这混水,自己已是越淌越深了。

  他静了静,才道:“那,小计,你不想当皇帝?”

  他又加重了一句:“你是更想回塞上,还是更想当皇帝?”他这话象是在玩笑地说的,余小计却知他不是玩笑。这还是他兄弟间第一次正式提起这个郑重的话题。韩锷看着小计的脸,看着他唇上微微的唇髭,看着他突起的硬硬的喉节——小计真的长大了。他在等着他的一个回答,自己静静地半笑着继续道:“你只当锷哥说的是笑话。你要是真想,也许咱们真的还有那么点机会。你一朝坐镇九五之基,那威风,可就大了。”

  然后,他心底猛地就似轻松了一截,而且吃惊地发现:如果小计真的有那份野心,那谋求继位之举的选择似乎比退归塞外的选择还来得轻松些。为只为,这趟混水他们已涉入太深吧?他头一次感到,原来这世上的选择,进比退反而更容易!有无数推波逐澜的势道就逼着你那么前行着。而退,要想洒然一笑的退,原来才真的是如此不易。

  余小计的面色也难得的正经起来。他抱着膝盖坐着,想起自己如真的黄袍加身,位正紫薇,坐拥天下,高居九五,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世间万物——锷哥即然如此郑重的提及,想来不会是全无把握——那倒真的也算威风。可他这么想着,却觉得,他并没什么获得,而是一切都空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实在的生活的感受都空了。九五之尊的位置离这人世有多远?离那星空有多远》离所有真正的欢乐哀愁又有多远——跟它相比,那哀愁起码也是切实的,又……会让自己离锷哥有多远?

  他想了好久,才肯定的道:“我不愿意。”

  韩锷拿眼看着他:“真的不愿意?”

  余小计点点头,却没有多做解释。他与韩锷之间,本已只需一个回答,而不需解释。韩锷脸上微微一笑,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他笑着道:“你给锷哥出了个大难题呀。现在这个长安,咱们想波澜不惊的全身而退,只怕比想争夺什么还要不易。”他摇摇头:“因为进,只有成与败的两个结局,那结局都是咱们自己的,自己选择,自己承负,那还好说,顶多是个死。但退,我们已经来了,麻烦已经种下,成与败却是要留给别人担负的。那一场动乱,你我怕也担负不起。”

  他们正说着,却忽见连玉走来,只见他在韩锷耳边耳语了几句,韩锷的脸色就微变了。连玉说的是:前日御使台已经有御使上书,参洛阳韦家不法之事;今日情况更恶,又有御使上书,参太子妃之父曹蓄厚诸多不法事。更有参这卖官贪赃之事,干联东宫太子,并有实据若干,一一详列。

  这事没那么简单——仆射堂忍不住了,已经发动。接下来的几天,韩锷忙得更是脚不沾地。因为,朝中那参太子的折子与谏书雪片般飞来,从各州各府到朝中谏官,御使台,乃至三省六部,都有奏议。

  陈希载已经发动了他属下的文官系统,看来这一次打定主意要适机扳倒太子。而圣上的旨意也颇为严切,似极为动怒,已令详查太子妃之父曹蓄厚被所有被谏官所参之事是否为实。

  三天之内,旨意频下,命逮捕曹蓄厚,查证其实;接着又命封其家产,拿其党羽;后来甚至已圣谕严斥太子妃,令其幽居。让韩锷万没料到的是,这本属大理寺的事,圣上居然下谕命他参同办理。

  这一下他等于已卷入漩涡的正中。韩锷一时只觉风云色变。——没想,这日晚间,肖珏突然深夜来见韩锷,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密旨。

  韩锷看罢,沉吟不语。圣旨大意是说:近日圣闻,当日余皇后产子时曾遭陷害,幸邀天之幸,并未身死。命韩卿着意访查其下落,又闻余皇后死前曾留有血书一纸,望韩卿详查云云。

  韩锷心头细想之下:难道,当日余家灭门,为的就是这纸血书?那当日紫宸所想要的,洛阳王也想要的,甚到曾与方柠引起争夺的,还有于自望为其身死的,最后为杜方柠在利与君手中抢走的,是不是就是这卷血书?

  ——那血书内容会干联什么?韩锷想起皇上身边的那个内侍,也想起余婕与朴厄绯倾力所图之事,难道——那血书的内容,就是可以证明小计真的是皇子?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十八章 金华归架冷龙鳞

--------------------------------------------------------------------------------

  一架荼蘼架下,杜方柠倚藤而坐。

  当日是谁说过“开到荼蘼花事了”的?那架荼蘼枝叶扶疏——这花开时,也当真绚烂。可那绚烂也似平庸的,真的有那么一点“了局”的意思。

  但杜方柠不信,那些花信花期,不过总被一些庸人强比人事罢了。不过近日,东宫真的乱了。有秘旨下来,严禁东宫门下近日随意走动。——杜方柠现在所处,是她杜家在永兴坊内的一处小宅子。这宅院幽深,一向为杜方柠所喜,她来长安时,就常住在这里。这是她一个人的地方,甚或当初,与韩锷并称“乐游双侣”时,在那个外人还不知“索女”方柠就是她韦门杜氏时,她有时常生发绮怀:想的是如果有一朝与韩锷真的两情相悦,她首选的与之相伴的地方就是这一处有荼蘼花架的宅子了。

  不过——那也已成过去。时间过得可真快,一切都在翻覆变幻中。她好笑地想到,连自己一向智计多出的三叔杜香山也开始愁眉不展了。而连那一向自负得不得了,眼高于顶的商山四皓四个老头似也已经开始面色晦暗。但杜方柠依旧不信。她轻轻翻出自己的手掌来看,上面细细地生着茧子,那是她苦习技击术时留下的,她一向认真的将之修剪——他们、都算不上男人!杜方柠的眼里有着一丝冷睨。东宫门下,最近被仆射堂看得够紧了。但,她只是一个女子,还没有谁把她认真在意。曹蓄厚一案,已闹得东宫焦头烂额,他们只顾着处理眼前的危局——真正碰到大难时,他们只知扬汤止沸,而从没想过斧底抽薪吧?枉他们或金紫加身,或身负绝技,原来也只不过是些庸人!只要朝廷风向一变,现在都已噤如寒蝉。有的只图侥幸,有的却欲逞愚勇。他们一向布置得也还算周密,如果没有韩锷。没有那现在镇住长安与洛阳的王横海与古超卓两部,没有宫禁掌控禁军的肖珏,也没有辖制长安城内平安的乌镇海,他们与仆射堂也未尝不可一搏,夺宫之变也未尝不可一试。可笑他们现在还把希望寄托在王横海身上。杜方柠心中忽有些骄傲地想:谁说韩锷不过是一介勇夫,不懂权谋之术的?她杜方柠早就知道不是!

  地上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杜方柠眼睫一垂,象清昼下的屋檐,遮住了日光,也遮住了眼中所有的秘密。只听她说:“你——来了?”

  韩锷就站在她身前两尺之外,一见她的样子,那么静静的,那么深切的为他所不懂着……不知怎么就有一种拥吻的心境。他想吻她,他真的想把她拥入怀里,因为,她几乎是他永远无法捉摸的一样神秘。——她约他,他又怎会不来?可他却禁着步,不敢再靠上前——他喜欢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女子,看似娇柔,其实她的心中骨中,有哪一点不是那么的独立?

  她是永远不会象别的女子那样全心全意地依偎在哪个男子的怀中的吧?可为什么正是为此,他更想把她拥揽一世?人,想要的永远是他所得不到的吗?韩锷心中低低一叹:她今日为什么却会约自己来此?又是当此局势!

  杜方柠望着他微微一笑:“没想这一场权谋之争,最后胜出的可能反而是那个最厌权谋的你。”

  她笑得很真心:“锷,我发现,你真的有着很好的运气。”

  韩锷微微一愣:不错,他真的是好有运气。只听杜方柠道:“锷,如你得手,你会保我洛阳韦杜二门上下的安危吗?”

  不等韩锷回答,只听她笑道:“算了,你虽不喜权谋,但如真的一朝得手,就是不愿,只怕那权谋也要操纵了你。有些事,你想答应也答应不了的。好多力量推着你在动。你在局外时,会对局内之事有所用力。但一入局内,谁又能再对这个局势用得上一丝力?”

  韩锷吸了口气,他知道杜方柠所说,不是为了讥刺他,而真的是她出身阀阅世家,集历代之智所悟出的明言至理。杜方柠却别过了头,她的脖颈这么扭开,姿式真的好优雅轻柔。韩锷忽然很不想听她说及那身外的一切,他想听她说的,只是他一个男子和她一个女子的真切的感受,是他与她,仅只他与她之间的一切——可身外之务什么时候就把他与她纠缠得如此之深?纵以他长庚之利,也削不断这烦恼如许。

  只听杜方柠道:“我请你来,实际上只想告诉你一件我知道的事。”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好多事,我觉得,我还是有些欠你的,还有……”

  “我们以后只怕再没机会这么静静地说话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这点关于小计的事。当日,他还在胎中时,伤了他与他母亲的,其实不是东宫的人,虽有东宫参与,但,那伤了余皇后的,却是……”

  “……俞九阙。”

  韩锷一怔,杜方柠却眯着眼看向他,眼中说不出的单纯清澈,又说不清那单纯清澈中隐藏了多少深意。韩锷有些心动、有些惶然也有些迷惑地看着她,怔怔道:“俞九阙?”

  杜方柠点点头——他该知道自己不会骗他。可接下来,接下来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了,韩锷怔怔地站着,杜方柠也没有挪动。天上的日影微斜,杜方柠低声道:“洛阳城中,柳盛花靡。长安宫里,云翥日熙。一朝劫火,灰飞烟起。恍然一梦,再醒无期?怅慨有之,抚今追昔。清秋原上,重拾蹄骑。野老樵夫,牧童村女:可有传说,乐游双侣……”

  时已九月,金风送爽。那风一吹过,满架荼蘼的叶子一片簌簌,要落了,要落就会落得一地金黄。韩锷怔怔的:可有传说,乐游双侣……

  ——那索剑遗踪,还可再现吗?

  当一切繁华都已经叶委于地。

  ※※※

  夜,这是个夜。漆弥的夜。夜色弥漫,一个小酒馆中,坐着改扮后的杜方柠与胆卫赵常量。赵常量尴尬局谨得说不出一句话——说起来,他最初还是为杜方柠所召得入龙城卫的,居延城羌戎围城一战,他曾亲眼所见:杜方柠是如何的脱袍露发,现出女装,于城中叱咤戳力。那一战给他留下的印象又何止壮烈惊艳?自那以后,龙城卫与连城骑中人,见到杜方柠时,那一个个男子真的是大气也不敢出的。在他们心里,对她已惊为天人。

  ——何况那日居延城头,杜方柠青索短匕,就在自己身边力战。她曾亲自出手,起码救了自己三次。那今日,杜方柠问他的话,他又如何能不说?

  可他即是韩锷部下,一向也倾心佩服韩锷。他也搞不清杜姑娘与他们韩将军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杜方柠的问话,他又如何能答?

  杜方柠微微一笑:“赵大哥,我只问你一件事。也求你一定回答我。”

  她抬起眼来,一双瞳子黑白分明地盯向赵常量,盯得他心猛地一跳,然后又不跳了,死静静地,“紫宸老大俞九阙是不是已约你们韩帅见面?他们彼此已经成约?”

  赵常量想了想,好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杜方柠微微一笑:她估量的不错。她接着问道:“那却是在何时?可是今夜?紫阁峰头?今夜三更?是不是?”

  她这几问一句重似一句地问出,问得极为小心慎重,但眼光直逼着赵常量,让赵常量无力躲闪。好半晌,赵常量才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本也是他前日被迫吐露给杜方柠的消息,现在杜方柠要的只是证实。

  杜方柠便抬起眼,似是在心中松了口气,接着却又紧上一口气。那么说:她有机会?她有些迟疑,也有点不安,但郑重地说了句:“多谢!”

  赵常量也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又所图为何,忽忍不住,疾声道:“杜副使,我们韩帅……”

  杜方柠微微一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便起身而去。

  ※※※

  为了今夜,她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她接下来的一事就是要悄悄入宫。以她的身法,这本不是难事。何况她洛阳杜姓中不是没有出过嫔妃,于宫内形势本已极熟,皇上身边,也不是没有跟她杜家关系密切的人。她顾忌的只是俞九阙,那威严极肃,声名极著,几以一身罩定九阍九阙安危的俞九阙。从没有人料得定他的行踪,也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总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但她今日是已确知了:俞九阙今夜确实不会在宫中,他与韩锷有约!

  只要他不在,紫宸之力已去大半。紫宸之势其实近日来已经大减:当日紫宸老幺“一星如月看多时”龚亦惺于董家酒楼一挫后,三年来,一直潜忍,似在修炼他的什么秘技,此一人已无足为虑。“二哥哥”艾可近日与俞九阙几近反目,似又功力大废,因她的关系,“三公子”吕三才也不入宿宫禁久矣。加上已死的关飞度,紫宸七宿,已只剩三人。路肆鸣又一向提点禁卫,在城墙一带防着,绕过他应不难。今夜,只有“五弦”花犯与“六幺”陆破候中的一人在皇上身边值宿吧?骗过他们中的一人想来该不会太难,她忌的只有俞九阙。她情知,以俞九阙的“九阙潜听”之术,她只要但入宫禁之内,皇上身边的一点异样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何况,只要知道有他在,任何人心意难控、难以自信的情况下,只怕都不免会犯错误。而那错误,绝对是会致命的。

  杜方柠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她生长富贵,对宫中礼仪一向深明,不会出什么错的。才只二更半,确信俞九阙必已出城,她就小心谨慎,点水不惊地潜入了养心院。这里是皇上近年来歇宿的地方。四海承平也算久了,有一件事——只怕从没有人敢想过去做,也无必要做,因为做了也于自己有害无利,所以,那件事该反而易做。

  杜方柠这次一入长安,就已觉不对。她早已发现皇上身边有一个内侍不对。那人不解技击,但必通秘术。那是什么?他凭什么可以暗里让皇上近来如此突生异意?皇上对东宫一向不满久矣,却也一向无人可换。那是不是缘于大荒山的什么秘术?杜方柠这十余日来身在长安,诸事不理,她一意访察的只有那个内侍——他住在哪里?陪侍皇上的习惯,包括他的身高体态,他何时净的身……

  宫内一向平静,尢其是养心院——是人皆知,这是九阍总管俞九阙所照拂之处,没有人敢打这里的主意。但这里也是一个“灯下黑”……

  那内侍小泰这夜二更就侍奉皇上睡下了。他回到自己离皇上宿处仅只数丈之远的宿处时,屋中的桌上,已还放了一杯他沏好的准备去奉上的六安茶……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十九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

  韩锷望着俞九阙那黑阔的有些僵硬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他也有些老了。这位自负天下第一高手的九阍总管俞九阙,就是他,给天下修习技击之士心理上以不知多少威压——可是,原来他也有些老了。

  可是,他也不过年才过五十吧,为什么会让自己都感出一点老态?是不是,这么多年,身处九重之高,护卫宫禁,声名之重,责任之重,让硬朗矫健者如他,也多少承负难当,有所疲累呢?三年了,从当日崖头一败到如今重新与俞九阙正面相对,已过了三年。三年之后,自己终于可以平视他了——而当年的第一次见面,自己是如何被他九阍九阙的气势压迫得呼吸两难!

  俞九阙最让韩锷感到压迫的也让他不由不尊敬的也许就是:他绝不仅仅是个技击高手——哪怕说是修为绝顶的一代高手也实在小视了他,让韩锷恐惧与敬佩的是他的克忍与致用。他由技击一道而延其用而至天下。就如同他的技击之道一样,他所要诉求的,是不是一个稳定?那坚如磐石的稳定?他护卫着这个王朝的核心,护卫着那个勉强的唯一可以拢住那四分五裂之势的大一统的图腾。这种绩业,要多少坚忍,多少毅力才可以完成?

  韩锷吸了口气:俞九阙当其少年时,只怕未尝没有揽辔而廓清天下的少年人的狂想吧。但成熟的他却成熟于何时?抛却所有狂想,面对这一个惨淡的现世与实际,就那么把这一片溃烂分崩全力维护着。他定了定心神,终于开口道:“俞总管,你请我见面,却为何事?在下也正好有事请教——当今局势,不知俞总管有何良策可以教我?”

  他说得很真诚,也很直接。俞九阙回答得也直接:“削弱东宫。”

  然后他长吸一口气,如鲸吞沧海,饮尽碧波白浪,也吞尽所有腐臭腥恶:“但保其储嗣之位。”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韩锷:“韩将军,你们都不希望太子与宰相之争闹到天下流离涂炭。我一直不能有所举动,一是为自顾身为宫内总管,不便参与朝务,二是为,我手中并无军中之力。如今他们在军中各有羽翼,一但为祸,只怕不小。如想免其祸患,当今形势,只有开导了。借曹蓄厚一案,可先行削弱东宫之势——东宫登基,本不见得就有大祸,只是他这些年为自保培植的势力,人人各怀己欲。他们现在还未当实位,未掌实权,一旦得势,那欲望的勃发只怕会倾轧得血流成河,激起党争之变。所以,我望韩将军可以削弱其势。这个天下,要它好是好不到哪里去了。弱君庸臣,也许是唯一可以保其平定的方式。那是一种平衡,所以,我们要削弱东宫之势,也要夺掉仆射堂军中实力,但一定要保东宫储嗣之位。”

  他吐了一口气:“至于想求什么真的天下承平,海晏河清,那却是要一代贤君名臣来做的。贤君难求,而你我,不过是一介武人,名臣怕是做不来的。只能求力保平定也就够了。我之所求,只不过不激出夺宫之变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倦淡而又冷硬,看着紫阁峰下面的那个“天下”,口里淡淡道:“当然,这要先看你。你不会真有意助那余皇后的孩子余小计来夺这个储君之位吧?”

  这一句话他问得阴冷难测。

  韩锷也不知他对自己的两种回答都会做何反应,他只从实而答,摇了摇头。俞九阙忽然有些悲凉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下:“其实,你象以前一样的鸥游江海有何不好,何必一定要入这个长安呢?”

  他顿了顿:“进来跟我一样,拚尽己力,也不过保其腐臭,让它慢慢地溃烂下云?”

  ※※※

  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冷静?韩锷心里忽涌起了一股激情。以俞九阙苦修苦练的“九阍大法”,他的心中一定也压藏着着什么为他人所不知的某种激情。他忽然升起一种孩子似的心理:每当面对俞九阙,他都有一些想出手一击。他是一个权威,这一种渴望在韩锷心中无时不在。可现下,他却只想揭开俞九阙表面上那层铁幕,往里面看上一眼。只求看到一眼,对他来说就够了。他很想了解这一个“父亲”样的男人真正的隐衷。

  父亲——俞九阙在技击之术上确实对他有这样的一种威压之感。俞九阙极精擅“观心”之术。他忽开口道:“你心里好象还有什么疑问?”

  韩锷定了定神——他是还有疑问,他忽开口问道:“当年余皇后妊娠前遇刺,真的是你下的手?”

  这是方柠告诉他的,她所图为何,想让自己与俞九阙一拼?俞九阙诧异地向他望了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但这回答已足够肯定。韩锷一支手不自觉地就按在了剑把之上——他对余皇后没什么感触,但:他怎么可以伤小计至如此之重?这已是他本能的反应,只要那人伤了他的小弟。

  俞九阙忽闷闷地道:“其实那次出手,真正的详情,告诉你的人也不知道的。那只是个果,而非是因。——我如果不出手,当时东宫也不会放过她的。当时东宫里还有陈嬷嬷在,以她的阴毒,如她出手,我就是全力照看余皇后,只怕也护不过来。而她出手,一定会比我的重。”

  韩锷怔了怔,他万没料到俞九阙会真的给他解释。却见俞九阙顿了顿:“何况,那次出手刺杀,本就是余皇后自己请我出的手。”

  ——韩锷心头一惊,愕然地望着俞九阙,以为自己听错了。俞九阙却静静地看着他,只听他淡淡解释道:“你以为大荒山的人当年为什么送她进宫?余皇后,她其实是我这一生见到的少有的一个有智慧有主见的女子。她不想生下来的孩子从小就落入家门套中,从小就落入别人的算计,从生来下、就已注定没有自己的生活与感受。余皇后,虽不解技击,但论起大荒山一脉的心法,怕当世也唯有她得其真谛了。”

  韩锷一时默然。可想起当日小计那危在旦夕的生命,忽振声道:“可她不会让你杀了她的孩子,你却差一点杀了她和孩子!”

  俞九阙面色阴沉道:“我只是出手稍稍有一点重。”

  韩锷的双眼忽直视向他:“以你九阍九阙的修为,如不是存心,出手一向不差毫厘,怎么会突然有一点重?”

  他心情激荡,却看出俞九阙那一向平静恒定的神情下面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迟疑错乱。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揭破他了!只要揭存了他的一点存心卑鄙,那以后,他那权威的让自己生命都感到威压的威权从此就可以冰消瓦解了。只听他激声道:“就因为你怀疑那孩子可能不是龙种?就因为你对一个怀疑其红杏出墙的女人的厌恶?就因为你对她对你所要保护的那个木偶帝王的不忠而生的痛恨?你不是平生不轻杀一人吗?怎么会一意要了那女人和那孩子的性命?”

  他一向厌恶俞九阙,觉得就他来说,他身上的某一点个性简直是修习技击之辈的奇耻大辱。甚至更年轻时,他一向视这九阍总管不过是帝王豢养的一条哈巴狗。

  俞九阙的面上已经变色,但他强压着道:“胡说!”

  韩锷却冷冷地看着他:“你一生不近女色,想来对犯戒女子有一种别样的厌恶了。”

  他不知为何总有一分想刺伤他的感觉,这个人,压在他心头一直压得太重了。韩锷忽觉自己这种作为有那么一丝存心卑鄙。他正打算住口,却见俞九阙的面色不知怎么也终于有了一分不能自持,只听他冷冷道:“我有什么厌恶?她跟子衿的事,如果不是我一向妥为保护,他们只怕早已就已遭不测了。当日的宫中,嘿嘿,可还不似今日的宫中。还有李太监李老,也还有东宫的陈嬷嬷,他们两位,你回去问问你师父,就知道是谁了!当日我的功力还未大成,无论陈嬷嬷,还是那李老内相,无论哪一个出手,随时可能都会要了我的命。也要了子衿的命。你以为他们对余皇后有什么好感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护着她?你知道个什么!”

  他的声音忽怒,韩锷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控制不住的怒意。韩锷忽冷声道:“我知道什么……”

  俞九阙忽暴喝道:“住口!我是……”

  韩锷一惊,在俞九阙发威之下,这天下只怕还无人可以镇定不惊!他说的本是个疑问句,怎么,俞九阙怀疑自己知道答案?他看向俞九阙,俞九阙大喊住口,没想一声后,反是他自己先住了口,截住了他可能吐出的隐秘。韩锷看向他脸上,只见到他脸上的盛怒直欲杀人。他心头一惊,可接着,他脑中轻然一响——他在俞九阙脸上看到的原来那不是暴怒,而似一种狂悍的妒嫉!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二十章 少帝长安开紫宸

--------------------------------------------------------------------------------

  “皇上驾崩了!”

  从一清早起,宫门未开,这个消息就已在长安城最上层的圈子里慢慢地传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线,每个消息递出的渠道都不相同,每个人的内线所得到的也各不相同:有的还只是猜疑,有的却已是确信,有的精确,有的模糊……但谁都不敢抢先把这个消息散布开。

  这一日,长安城的清早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打扫街道的禁卒,在城门口等着城门开的卖菜的农人,清晨即起洒扫庭橱的家庭主妇,一清早拿起菜刀的屠户……一切都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百姓的人间,就是这样,对他们其实也息息相关的最重要的消息,他们总是才最后知道。等到知道时,那消息其实早已穿着打扮完毕,再不是它本初的模样了……

  ※※※

  “皇上驾崩了!“——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却是紫宸七宿中的“五弦”花犯。那夜,是轮他值守宫禁。他当时就在养心殿。本来,这样值宿的日子就是平淡无味的。“五弦”花犯雅好音律,这一点却与他的六哥相同。近日长安城虽风风雨雨,但这些他都不关心:那是朝廷中的事,他虽位高权重,但他只是以技击一道得守宫禁的一个护卫。他关心的是自己职责以外的生活。但今日,他的心情却有些不宁定,因为他知道:老大俞九阙不在。近日花犯为紫宸之内务也颇多操心,他也曾私下感慨:紫宸已不是当初的那个紫宸了,自从龚亦惺与吕三才联手还为韩锷所退以后,那是他们有紫宸以来第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其后,关飞度的死在他们心里掀起的波澜更大,更可怕的是,七宿中这突然空出的一缺却一直无人能顶替上。俞总管据说曾属意韩锷,如果当日,真的是韩锷得加入紫宸,只怕紫宸之势倒不会由此而弱。但让他更操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艾可加入紫宸后,与吕三才联手,对紫宸核心的离心离德。紫宸一向不参与朝政,但艾可,后来是她破了这个例。自俞总管发怒,艾可与吕三才俱都淡出紫宸,花犯就觉得,今日的紫宸已不是当日的紫宸了。

  而今夜难得的俞九阙不在,宿守养心殿的职责猛地一下似乎就重了起来——其实这种担心本来毫无道理,人人皆知圣上之安全由紫宸护卫,还有哪个敢轻易入宫图谋不轨?花犯感觉到有一点不妥时是在三更过后不久,他心里没来由地就觉得不安。他的功力虽远到不了俞九阙那“潜听”之术的地步,但此职他任之已久,对这养心殿也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就觉得,今夜的养心殿,似乎掺入了什么他不熟悉的东西。

  他也曾马上出去绕着养心殿的院墙内外转了一圈,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个宫人的身影出去,那该是每到三更时御厨房来送敬上的参汤。虽然皇上最近几乎从来不喝那个,但这规矩却还一直没断——宫中就是这样,有好多名存实亡的规矩总是在那里,就象花犯刚入值宫禁时,永远也搞不清为什么有三名侍卫要一直戍守一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它的枯树,后来才知前朝贵妃曾喜欢那树,可树与人俱死,但这守戍之责的缘由却一直被人忘了,一直留有那个戍卫处,一直没有撤去。

  可转过身,花犯忽说不出的对那个宫人的身影感到一种不安。然后,他潜心搜寻了下,就发现:那个近三年来最为皇上所宠的内侍小泰之死,居然有人会在养心殿杀人。他已觉出不好,急入寝殿,然后,他就发现了皇上的无疾而终。

  皇上的榻前,却放了一碗捻儿茶——皇上平时本不喝这种茶的!

  ※※※

  花犯虽然处置果断,消息立时被他封住。可是,在这宫中,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眼线密布,他们又都是什么来头。宫中的异样形势马上就被不少有心人发现了。这消息甚至远在开宫门前,就已经种种秘径传了出去。怡王爷知道了,肖珏知道了……陈希载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陈希载的心里一惊,他正准备五更上朝,虽然最近两年的早朝他们虽依旧上,但皇上并不是每早都能起来得那么早了。他马上就密约了几个仆射堂的心腹私下里开了一个会。接着,三皇子贽平被他们从睡梦中叫醒。这个驾崩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轰隆隆的,长安城中,不知有多少人自觉脚下的金砖锦蘮,身边的荣华富贵都遭了地震一样的颤动。陈希载最想知道的是:紫宸俞老大对此事会是如何反应?他会不会先秘不发丧?他会不会遣人来找自己?他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东宫到底知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东宫只怕也不敢抢先声称自己得到了这个消息吧?接下来的几天会怎么样?韩锷那里又会怎样?他马上传递知消息的却是左金吾将军褚士健。今日,他们必须赶早,那个太极殿,今日的局面是压抑着还是爆发都在那个太极殿!

  ※※※

  东宫太子得到的消息却最切实。因为,来传递这个消息的人太让他相信了。那是:杜方柠。

  杜方柠虽一夜未睡,但她的装扮依旧清整如平日,就是眼圈下面的一点乌青也已为粉妆所盖。她寅夜入东宫,叫醒太子,只说了一句:“皇上驾崩了!”

  她只说了这五个字,其余的与之关联的重要处一个字也没多说;包括大荒山门下,包括捻儿茶,包括……眼儿媚,包括,她是怎么入的宫禁与出的宫禁,包括,俞九阙去了哪里……而那一眼之魅,长安城中,很多人知道,但谁也从未听有人当面提起。

  太子贽华的反应先是茫然,然后错愕,然后惊喜,惊喜中不知还杂夹着有没有一点别样的情绪……只有在长安城中,这样的消息,才可由下手者与被害人的生子这么平淡地提及吧?

  太子贽华接下来的反应却是“不信”!他诧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杜方柠的眼睛有些深艳有些讥诮地盯着他,什么都没说。东宫太子的身子一震,他等这一天等得已太久了。他做梦也想着这一天呢。可是,这一天的情况却来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如果只早半年,他对这消息的反应就会完备得多了。可是,现在不只宫内有俞九阙,宫外,还有一个韩锷。他们会不会支持自己?

  杜香山与周槐安最早被东宫召了进来。他们一听说这个消息,杜香山的脸上就一洗忧虑——扬汤止沸,不如斧底抽薪,皇上之废太子之意已动,他的死,也许对东宫来说,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了。他的一双眼睛首先望向的却是自己的侄女:好侄女!你真不愧是我杜家的人,简直就是女中专诸,红妆诸葛!

  但他们接下来想到的就是该怎么办。他们同时想到的就是今早的太极殿!太极殿中,今早,总该发生一点什么了吧?

  ※※※

  这天一早,王横海处就接到了两处的密信,一处是太子送来的,一处却是韩锷的。一封信是叫他领兵迫近长安;一封却是让他按之不动,一有变乱,却要速动,平定长安之乱势。

  王横海开始要面对真正的选择。

  而今早最迟走向太极殿的却是韩锷。他得到的消息最详尽而确实,因为那是俞九阙亲自告知肖珏让他传过来的:包括那盏捻儿茶,包括那个花犯见过的宫人的背影——那背影相当婀娜,韩锷想起那背影行动时,腰肢凹进处的衣衫一下下起伏的样子。他一闭眼,方柠,是方柠……昨日,他与俞九阙紫阁峰头密议,什么都想到了……东宫,仆射堂,及他们门下种种势力……但就是遣漏了一点:方柠,那个身为女子的方柠。

  这还是他刚听到消息时想到的,自他走入承天门,一步一步迈向太极殿时,太极殿前,那青石铺就的甬道依旧看着那么干净宽敞。但他知道,就在此时,太极殿中肯定已集齐了东宫与仆射堂的人。接下来的,会是怎样的一场天翻地覆的时局。

  他摇摇头,他眼前晃动起小计的脸——小计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色苍白了……那个位居九五之尊的人在位已三十余年了,他曾经是这整个天下的信仰与图腾,可他死时,唯一空茫茫地升起一点切身的关于他本人的感受的,怕只有那个小计……

  ※※※

  太子贽华却还没有到太极殿,他没有去上早朝的惯例,所有的发力,也是要有步骤的,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避嫌。但他在东宫的楼顶远望着那太极殿:日要升了,这是不是他的时候终于轮到了?今天的太阳已是他的太阳——他,一个年近四十的少帝,终于要——少帝长安开紫宸了!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TOP

第六部 五侯散
题记:轻烟散入五侯家

第一章 上帝深宫闭九阍

--------------------------------------------------------------------------------

  时间过得好快。——春三月,韩锷独镇碛石堡。六个月的时间就那么地过去了。好多事,你身在局中时,只觉得身边一切千头万绪,摸不清头尾。只过等回过头来,似乎才能把那一切梳理清楚。

  这里距洛阳足有两千余里了吧?他离开洛阳,也有近四个月了。——当日长安太极殿中,左仆射陈希载与太子太傅韦灵的两班人马分庭抗礼,场面一时极为紧张。韩锷缓步上殿,太极殿中空荡荡的,仆射堂与东宫门下的重臣在场共有十余人,但殿太大了。朝中的发难大概马上就要在这太极殿中爆发。而宫外,陈希载门下的左金吾将军褚士健与东宫手里的神策军想来正预谋着夺宫之变。但谁都没有抢先说话,连同韩锷,所有的人都觉得脚下太极殿那厚重巍然的地基象都在颤。韩锷缓步上堂,他心里头一次涌起这种担负天下的责任感。昨夜,他一宿没睡——从紫阁峰回来后,从俞九阙传递给他的第一个消息开始,他与俞九阙之间的消息往来就一直没有断过。只见韩锷面色冷然,他冷冷地扫了在场诸人一眼,殿中俱是当朝重臣,入仕之年最少也有三十余年,但被他眼光一扫,还是人人不由心下一颤:面前的这个韩锷,他也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了吗?如今宫城禁卫,就都在他手下的肖珏的掌控之中。连长安城的治安,也半入他麾下勇将乌镇海所控。他对这个突然的消息会如何处理?无论东宫还是仆射堂的人,都不情愿与他轻易翻脸。因为他们手下的实力本来相近。长安城附近驻军近十万,除去虚额,加上无定见之辈,左金吾将军褚士健麾下二万余骑只怕都能为他调遣得动,他是支持仆射堂最有力的军中之将。而长安城内外,另有神策军近万,这却是太子门生张辉所操控了。另有老将军王横海坐镇新丰。但这些军马的起动,毕竟还需要时间。长安城中,尢其是宫中,起码此时兵力还都在韩锷的掌控之中。陈希载与韦灵心中都不由焦燥:这小子,突然成了新贵,扶摇直上。今日宫中之势,搞不好,却让他袒左而左胜,袒右而右胜了。

  韩锷突然轻轻吐了一口气。殿上的人,却无一不把眼光盯在他腰侧的剑上——他是边庭之帅,北庭都护府尽在其麾下,圣旨当日特许他禁中乘马,带剑上朝。今日,东宫与仆射堂不由都最关心其剑锋所向。

  韩锷却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宫中出事了。”

  他定定地抬起眼:“皇上昨日遇刺,内侍身死,皇上身负重伤。如今,九阍总管俞大人正在全力救治。依眼前局面,诸位大人今日却不能出宫了。就是为了礼制,皇上危在旦夕间,诸位大臣也该陪侍于侧不是?我已令宫中禁军闭锁宫门,各位大人且在这殿上恭候圣安吧。”

  陈希载与韦灵两人都面露惊诧,姓韩的居然会玩这一手?他们心中一时都转侧不定:到底是皇上真的未死,还是韩锷要锁闭宫禁,密不发丧?陈希载猛地盯了韩锷一眼,心下却在想:九阍总管俞九阙向不交接外官,怎么,照韩锷的口气,他与俞九阙在这件事上已有一致之意?

  只听韩锷淡淡地接着道:“我昨夜一接到消息,已传出八百里军情快递,命驻守新丰的王横海王老将军与驻扎洛阳的古超卓古兄小心防戒,务必稳定两都局势。军中有敢为乱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一出口,他身上突涌出一股沛然的剑气,那是杀气,是他统领千军,鏖战塞外,戳力边庭时养就的杀气。他此语一出,无论陈希载,还是韦灵,都心中震动极巨。王横海是东宫门下名驰一方的老将,而古超卓却出于仆射堂,他们双方对这两人都寄望极重,怎么依韩锷语气,此两军却在他的掌控之中?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人会已同盟交厚了?王横海驻守新丰的军马不过万余,古超卓守卫洛阳的军马也大致就是此数。但无论陈希载还是韦灵都知道,这两批军马虽少,但却最是可怖的。因为,老将王横海练兵之勤,天下皆知。而那古超卓手下的军马,却是调自北庭都护府韩锷帐下,那可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只这两处精兵,只怕就可当朝中一贯养尊处优的士卒十万。其中韦灵心思更为忧切:他们今早密谋,太子贽华倚仗王横海处极重,神策军不过万余名,要以之抵挡左金吾帐下的近三万禁军,只怕大为吃力,他们所倚仗的也就是王横海那新丰之营了。这时,却有陈希载手下人神情严肃地奔到殿上来,在他耳边密语。陈希载在一边听着,虽一向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面,但脸色还是不由一白。只听那人低声道:“丞相今早派去传信左金吾将军的裴御使有信儿传回:说他晚到了一步,他到时,紫宸中老六陆破喉与老三吕三才已经到了。他们夜半前来,说奉有圣旨。褚将军只有接待。裴御使到时,看样子,褚将军已为他们所控,因为中军帐中,只有陆破喉与吕三才跟褚将军把酒共座。陆破喉的那把成名之刀‘金鳞砍’就横放在膝上。以紫宸中的人能耐,褚将军只怕还不知确信宫中确信儿时,生死已为他们所控。”

  陈希载脸上的汗都要滴了下来:难道俞九阙居然力助东宫?却听韩锷缓缓道:“据紫宸与韩某这一夜所查,谋刺皇上的凶手只怕与已获罪收监的太子妃之父曹蓄厚大有关联。诸位大人,这等犯上不伦的大逆之事,是否要确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话时眼睛直盯着韦灵,口里问的却是陈希载。陈希载一时也断不定韩锷心意所向,但马上还是作色道:“当然!”

  韦灵的额上微微出了些冷汗。韩锷的矛头所向怎么已直指东宫?只听韩锷道:“那好,今日我们就要三司会审,请刑部、大理寺、与按察院把这事尽快审理个明白,但有身后余党,一定严惩不怠!”

  陈希载面上微现振奋。却听韩锷叹道:“各位大臣,当此多事之秋,各位还望约束手下家奴,在长安城中勿增变乱。一切,且都等到圣体万安后再说。这可与各位的身家性命相干。”

  ※※※

  三天,以后的三天时间在韩锷都是一粒沙一粒沙地数着那个沙漏数过去的。这三天里,无论对韩锷,俞九阙,陈希载,还是对太子贽华,以及与此相关的所有人,只怕都是一个巨大的煎熬。韩锷到底是什么打算?皇上到底有没有死?他与俞九阙,还有驻守长安洛阳的王横海与古超卓之间的结盟到底又有多么结实?这些问题时时在拷问着东宫与仆射堂中最高的决策者。在宫外,也时时地在拷问着余婕——这个时机对她与她大荒山一脉,可以说是最好的时机了。她处心积虑,所要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她无法亲身逼迫韩锷,她能逼迫的就只有余小计了。但余小计从始至终没有吭声,最后只冷冷地说了句:“我不想做什么皇帝。婕姐,你死了心吧。”

  三天后,韩锷独镇武英殿时,忽有人来报:“长乐门外,宫墙巷道里,有神策军哗变。”

  ——东宫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他们要动手。韩锷脸上的神色变得更阴冷了。他当时立即疾驰向长乐门外宫墙巷道。这还是冒出的头一点火星,他绝不能手软。这个局面,这个长安,只要他韩锷在,就不能让他乱!

  东宫本在南内之中。这两日,却一直有个人坐在东宫门首外。那就是龚亦惺。他是紫宸老幺,他的身边,放有一把擘雕弓。他潜忍已经三年,处心苦志,以为修炼。俞九阙负责安定宫中局势,是他下了严命,令龚亦惺挟弓坐镇东宫门外,而地里率领紫宸下属、监视东宫的却是那个心思慎密的“五弦”花犯。他们要看紧的却是太子身边的商山四皓与“不测刀”卜应、“双刃”韦铤。看来东宫中人终于忍不住这种威压,终于首先发难了。

  韩锷赶到时,长乐门外复墙巷道里正聚集了近千余名神策军。首领却就是神策军中的副统领王玄。他们与紧守宫门的肖珏对峙已有一刻,韩锷匹马才到,神策军中就鼓噪了起来,有人高呼大叫道:“圣上已为姓韩的逼死了,他现在紧守宫门,密不发丧,还图谋对太子不利。韩锷要谋反!”

  韩锷匹马直入巷道之中,手按长庚,冷喝道:“王玄,圣驾欠安,你还谣言惑众,首图逆乱,你当我杀不得你吗?”……

  ※※※

  ——韩锷静静地抬起眼,一切经过,虽已过去了六个月,却还恍如眼前。六个月过去了,那宫墙,那太极殿,那随时可能突生肘腋之变的日子……眼下,他正在独镇碛石堡中。碛石堡地处青海鄯州地带,这里,他麾下有从王横海西北练就的军中带来的将士三万。他正独面着吐谷浑的侵扰。去冬十二月,吐谷浑势起,他不得不带军远赴青海。在他到此的三个月后,一切终于似乎开始平静下来。那因盐铁交易取消而生出的汉人与吐谷浑人的哗变也平静了。眼前,到处是那荒凉的石碛野草。春来了,但草只有根处微微有些绿意。风好冷,整个天下,似乎都如此荒凉。这时,却有面大氅向他身上罩了下来。那大氅厚厚的羊毛编就的,虽说粗陋,但却温暖。一个女子轻轻地把这大氅与他披上,口里平淡而温柔地道:“你近日操劳得很厉害,气血两虚,还是小心别太凉着了。”

  那语音淡淡的,就是温柔也如口边呼出的白气,不着边际的一点温暖。但她手中的大氅披下,却向把整个世界的寒冷跟韩锷隔绝了开来——外面,冬尚未尽,而身边素手披衣,罩就了一身之内的温暖。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