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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女儿行》--小椴作品转载

本主题由 snihc 于 2008-3-17 08:17 加入精华
第十六章 荒春望断正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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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婕?”韩锷一愣。

  “不错,就是余婕。你奇怪我怎么会认识她的吧?她就是我养大的呀。”

  韩锷更是一愕。他静了下,方才道:“今天,你可以告诉我小计他的身世了吧?”朴厄绯微笑点头:“不错。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救我一命,今夜,有人要杀我。”

  韩锷一怔抬眼:“谁?你怎么知道今夜会有人要杀你?”

  朴厄绯却忽轻轻地叹了口气。韩锷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三天前他见过的“漠上玫”,为什么那女子的身形却给他一丝熟悉之感?

  他脑中电转,想了想,沉吟道:“是跟‘漠上玫’有关吧?你跟‘漠上玫’,只怕有很深的关联吧?”他心中只是猜疑,所以问得极有枝巧。

  朴厄绯一愕抬眼:“你怎么知道?”她心思沉在别的事中,所以不查之下脱口而出,却见韩锷正默默地在盯着自己,苦笑了下:“不错,我是跟‘漠上玫’有关联。我一个女子,活在这塞外是不容易的。何况我是这样一个爱好奢华的女子。韩宣抚使,怎么,这件事你也要干涉吗?我们可没有触怒连城骑呀,只是接下了大漠王那一摊生意。”

  她的话里有一点冷诮的意味。韩锷心里却叹了口气:这世上,怎么每个人都不那么简单的?朴厄绯、漠上玫、伊吾武士……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些什么关联?只听他简短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朴厄绯也简短答道:“为了钱。”

  “不过这性命之忧的事却和‘漠上玫’的事没有任何干联。小锷,你还没有答应我呢?”她叫他小锷,是为韩锷适才一时情怀激荡之下叫过她“绯姐”。韩锷苦笑了下:这下赖是都赖不掉了。他摆摆头:“我答应。”

  朴厄绯面上一笑,似很高兴,接着道:“我也不谢你了。因为,你也不是为了我才答应的,你是为了小计。”

  韩锷并不接她话茬,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你,而且,你怎么能断定就是今夜?”

  朴厄绯道:“因为,今夜是冬月三十,十七年以前,轮回巷余国丈一家也是今夜被杀的。他的轮回巷本有妙用,可以避敌。但是,在冬月三十这一日,在四更时分,这阵法却有些破绽。”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所以,如果有人要杀我,她选的日子也一定会是今夜。我这王宫后宅里布得也有一个十诧古图,虽不如轮回巷中之妙用,但要杀我,却还是今夜会方便一些吧。”

  轮回巷?——又是轮回巷。时间已过了快两年了,没想转来转去,居然还没有走出那个轮回巷。韩锷心中一片恍惚,却知道,好多秘密,也就要大白于今夜了。

  朴厄绯忽抬头道:“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远嫁塞外吗?”

  韩锷摇摇头,他怎么会知道。但他知道,她要提起那段旧事了。朴厄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却是主动远嫁的。那一次和亲,没有哪个宫人愿来,但我是主动来的。”

  “我本来就是陪侍余簌儿当年一起进宫的。多久了?二十来年了吧?那时,我还是梳双丫鬟的年纪。本以为这一生就要沉埋终老了——多少宫人就是那样过去的。但我的亲人却多不那么想,他们‘都云入内便承恩’,因为我也算‘脸似芙蓉胸似玉’吧。余簌儿,也是余家小姐,也就是后来的余淑妃,再后来的余皇后。这个人你总该听到过无数次了吧?我是跟她在一起进宫的,却再也没有想到,会是她,得蒙圣眷,我却成了服侍她的人。无论怎么说,她都不算是一个多漂亮的女人——就算不跟我比。”

  “但我后来才渐渐明白,她还是有她生性的独特之处的。她的性子,怎么说呢,就象一个温润的小玉壶,即不烫手也不冰手,平平常常的有一种居家的味道。我都快忘记最开始皇上是怎么遇见她的了,慢慢慢慢,却宠爱日深。可能因为,后宫虽粉黛三千,佳丽无数,也只有她这样的性子会把皇上不当帝王,只当做平平常常的一个人一样来看待吧?”

  “我一直跟在余淑妃身边,眼见她封为贵妃的,也眼见到皇上对她的宠爱日深。我倒也没嫉忌过,因为她的性子实在很好,对我也很好。那两年,我渐渐长大,姿容愈盛,皇上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看来,他对余淑妃的好,倒不是全出于色之一念的。因为圣眷日隆,余国丈在外面也声势日盛。余淑妃却一直愀然不乐。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后来才明白了,那是为了余国丈的声势已冒犯权贵,更惹恼了东宫太子。”

  “三年多以后,余淑妃怀孕了。大家都很高兴,皇上对东宫太子一向不太满意,甚至数度私许余淑妃孩子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儿的话,以后就一定让他继位。这虽是密语,但宫中人多口杂,这话,后来还是传出去了,我想那东宫太子也一定知道。”

  “就在余淑妃即将临盆之日,有一天,她半夜的尖叫忽然把我惊醒。我连忙赶去,却见她捂着腹部在床上痛得乱滚,一只手指着窗外。窗外,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我就知道她是遭人暗算了。那一掌打在腹部,她却不敢声张,怕祸延家门。孩子的命估计保不住了,我只见她眼中的泪在流。那时,真的觉得所有人世的尊荣都是害人的——如果不是,暮华院中还有一个仁心仁术的祖姑婆。”

  “那下手之人下手得十分阴毒,却并不重。他只要一掌成为内伤,害了这母子的性命,却并不让她们当即就死,落下痕迹。那晚,孩子就生下来了,满宫之人都以为生下的是一个死婴,只有我知道不是。那孩子一生下来还是有气的,余淑妃眼睁睁地盯着祖姑婆,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满眼俱是恳求,求她救得那孩子一命。祖姑婆的手法极为古怪,她封住了那孩子的七窍六识。当时房中只有我,余淑妃,祖姑婆三人。祖姑婆说:这孩子已成内伤,先天是不足了,如果让他开声啼哭,两三日后,命就保不住了。所以她以胎息之术冒险封住了他的七窍六识,让他还如胎息于母腹之内。如果命大的话,两年之后,也许可启开封禁,他还得以重生。不过,这还要埋下一段隐患,那就是,他先天骨龄胎气与后天年龄不合,日后长到十三四岁时必有大难,到时,就非得要密药炼制的徒然草才能救得。”

  韩锷一惊,开声道:“小计?”这一惊他惊得手都有些颤了,声音里也有一丝发颤:小计的身世原来是如此,难道……他颤声而问:“难道,他竟是皇子?”

  朴厄绯的面色怔怔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余淑妃的孩子是肯定的了,但究竟是不是皇子我却不知道。”

  韩锷一怔,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朴厄绯一叹:“我不知道你听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名?他名列‘紫宸’,也是‘紫宸’老大俞九阙的最好的兄弟,他叫,卫子衿。”说起这个名字,她的神色间不知怎么突变得惘然。

  韩锷只觉头上的汗水簌簌而下,想起卫子衿的风神相貌,想起小计那尖尖的下颏与大大的眼睛,已明白朴厄绯暗示的意思是什么。口吃道:“你是说,他不是皇上的孩子,而是……”

  朴厄绯一叹截住,“死者已矣,我们不好乱说的。我也只是怀疑些罢了。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的。我想皇上也不知道,包括那卫子衿估计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孩子,除了余淑妃,我想没有人能知道。你知道,大荒山一脉的秘术是很古怪的,余皇后心里面……只要有那个卫子衿,只要心里想着他,不是他的孩子,她也能让他多少有些象他的。”

  韩锷不由就是一呆。朴厄绯似是很不愿提起关于卫子衿这一段的事,绕过道:“见孩子没有留住,皇上极为伤心,余淑妃却似松了一口气。那孩子已被祖姑婆偷偷带出宫去,在药室中静拟胎息,以待还魂之日了。皇上对余淑妃的圣眷却依旧不减,几个月后,为了哄余淑妃开心,因为皇后死了,就立她为皇后。可惜,余淑妃却没有那么好的命,十七天后,她就死了。我不知她死于新伤还是旧伤,那时她已移居芝兰院中静养,而没有住在后宫。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死在东宫一党人手里的。”

  韩锷只觉手心微微出汗,只听朴厄绯道:“余皇后死后不久,余国丈家也满门遭灭。我知道,接下来的可能就是我了。正好传来了和亲的消息,我不管不顾,马上暗地里谋划,让朝廷遣我前去和亲。没想天可怜见,我还真去成了。我知道只有这塞上才长得有徒然草,我顾念着余淑妃当年对我的一点好处——我们真的情同姐妹,所以还惦记着这徒然草。”

  “我还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着当年余国丈满门遇害时剩下的唯一一个在外的遗孤,也是余国丈的私生孙女余婕来的。”

  “——所以我说,余婕是我一手养大的。那时她才三岁,可这丫头,极为颖悟,功夫学得不错外,心性也高。长到十四岁,她因从小就听我说过她家门之事,就一意回去复仇了。那以后,她找到了小计。你知道,我们出身于大凉山一脉。大凉山原多异术,余婕修为得不差。我说:‘凭你一个人,怎么能复仇?’”

  “她说,她以命相之理推算过,如果机缘得巧,她会找到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能帮她。因为那人命里跟小计有缘,也就跟她有缘。她回洛阳后,首先找到的就是小计。那小计出宫两年后,却是我派人前去从祖姑婆手中接出来,暗里找了人家抚养的。然后,余婕苦心孤诣,找到了大凉山残存一脉,以‘来仪’为号,欲重翻当年一段血案。但她势孤力弱,敌势太强,那开头几年,她一直在找那个命里能帮小计的人。她找得很苦,可两年之后,她说她找到了。”

  朴厄绯的一双眼睛望向韩锷:“那个人,就是你。”

  韩锷不由一愣。却听朴厄绯道:“起码在余婕的先天命理推算中,你是唯一一个跟余家有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跟小计更是有缘的人。所以,你可能从来没有见过她,可她已见过你无数次。她与我常有书信来往,那以后的日子,她的信里,几乎每封,都提到了你。我不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其实,早已经就喜欢上了你。”

  韩锷只觉心头好堵,每次想起余婕,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只听朴厄绯道:“所以,她认识你其实还早在方柠识得你之前啊。所以她后来听说了那索剑双侣的名头才会那么不甘。你说我今天为何会色诱你?”

  她忽然拿眼斜睨了一下韩锷,韩锷不知她怎么又提起这一段,脸上一红,只听朴厄绯道:“只为,我替余婕感到不服。凭什么杜方柠可以这么霸着你,以她的人品,她不配。何况……”

  她一咬牙:“就是她城南姓当年买通于自望,残杀轮回巷中余国丈一家的!她家门也就是余婕和我的生死大仇!”

  韩锷一惊,只觉脑中都是乱乱的,他隐隐觉得,自己的一切原来不只早落在方柠的算中,甚或也早在自己无觉中已落入了朴厄绯与余婕的算中。余婕虽已身死,但这事,还远远没完。她们所图,断不只是报仇一事这么简单。

  “自从你与杜方柠塞外一行,我就知道,东宫的人不可能不惊觉到我的存在。他们断不会容我再活下去的。”她忽一抬眼,眼中露出一点狠色,转而面上又言笑晏晏的道:“四更马上快到了,你如果不信,一会儿,杀手就至。你愿意在这儿等着,还是躲于暗处看看?”

  韩锷不自觉地站起身,只觉什么地方说不出的不对,一时脑中乱乱,也不及细想,道:“那我先避开一会儿。”

  他想找个独处的时间把这些事好好想一想。朴厄绯象也愿意他这样,一指一颗树后,早谋划好了他躲藏的位置。韩锷身形一闪,已躲到树后。夜静寂,韩锷脑中一片纷乱,一时想:这些都是真的吗?但朴厄绯说得确实严丝合缝,让他无法质疑。一时不由又想:这些,到底该不该告诉小计?

  想到小计,他的头都疼了起来。眼前直晃着他大大的眼睛,那么单纯、那么无辜地望着自己。如果东宫之人已知道小计的身世,那他们岂非,断难容他活下去?

  一念及此,韩锷只觉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但也心头一清。他的手忽然抓住了剑把,唇边忽生冷笑。想起会有人要暗害小计,他就由不得的心头一怒,心中冷恶道:“我韩锷还没死!”

  ——只要我韩锷有生一日,岂容他们加害小计一根汗毛?

  天上斗转星移,四更已届。韩锷忽觉得四周景物微微晃了一晃,就知朴厄绯说得果然不错,那十诧古图果然在这一刻有些缝隙。然后,他就见到一个黑衣人影一闪,一闪就已闪入了那阁前空地。他只觉那身影有些熟悉,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人已经出手。只见一柄短刃空中飞起,已直击阁中朴厄绯去!

  韩锷忽然长身而起,喝道一声:“住!”他长庚剑已经拨出,空中一闪,已向那人刺去。剑风极厉,那人一惊,一抖手,感觉到身后剑势凌厉,已抖出一根青索,后击而出。

  空中索剑一击,两人一接之下已知对方是谁,同时落地,瞠目而立,愣愣地对望。

  朴厄绯却在旁边笑看着,却于这时说不上是恶毒还是得意的提了一句:“你猜疑得不错,当年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已死的孩子就是余小计。”

  杜方柠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看来是深明内情的,虽说她年纪还小,当年出事时她还只不过是个极幼的女童。但她一定知道当年关于余皇后的那一桩秘案。韩锷的身子也抖了一抖。他至此才知已死的余婕,语笑温和的朴厄绯这一场毒计安排得是何等恶毒!

  杜方柠看了韩锷一眼,忽长身而起,直向外面扑去。韩锷叫了一声:“方柠!”衔尾追上,他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已出居延宫外。

  居延城外,杜方柠忽然凄然而笑,韩锷真怕看到她这样的笑。只听杜方柠笑道:“原来,我一直忽视了于婕那个丫头。她这一手埋得可高明呀,真真高明!”

  两人之间,似瞬时已隔了一条深不可度的鸿沟。做为东宫一党,她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余小计的事再曝光于世的,不能让他再活下去。那里面干联的是她一家的性命。以前,她之所为,韩锷虽然腹诽,却也没有太加干涉,但如果中间隔了小计……杜方柠凄然一笑,道:“你现在明白了吧?这世上并不只我一个恶毒女子。”然后她忽温颜一笑:“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韩锷怔怔地立在那里,杜方柠呆呆地看了他有一会儿,忽一扑而上,手中已松了青索,一把把韩锷扑倒在地,嘴唇已压住了他的嘴唇,什么也不再说,撕咬一样的吻了下去。

  “你是帮我,还是帮他?”她再一次地问。

  韩锷依旧答不出来。杜方柠恨恨地咬了他一口,然后,眼中忽有热泪滚下。然后,她疯了似的,情知是此生最后一次似的,伸手伸进韩锷的衣服,撕掳似的与他疯狂下去……

  ※※※

  衬于贝壳外的,是一整个黑密的夜。那夜象蚌一样的密合着,抱着蚌内的人儿静静的默然着。巴丹吉林沙漠里有数不清的无数粒沙,但只有一粒会渗入你心里,一牵挂就牵扯起温柔的扯痛,在那温柔的痛中用心里最柔软湿热的液体把它涵养出珠辉。夜中的人眼就象那眠于蚌内的珠,温钝钝的光象夜色滋养后凝结于珠心的那一点珠辉。杜方柠静静地坐于沙漠上,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贝壳,象一点火星擎于暗夜。

  年关过了,她似乎耳中还在回响着当日她自己做的那一首歌:“著取戎衣为与谁……”是呀,又为与谁呢?这是年关之夜,但她却没能与韩锷共度。居延城外那一夜最后的疯狂后,他们就已在互躲。今天,她唇边苦笑了下,她要走了。洛阳城中还需要她,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她本想一直赖在这个大沙漠里,与韩锷一直……下去……

  可是——世路翻覆难测啊!

  她叹了口气。这其实还是那日她曾迎接韩锷得胜归来的红柳林。她的手里挽着青索,挽了一个又一个结,却解不开自己心中那个真正的死结。最后,她在树干上刻下了两行字。

  ※※※

  那两行字为韩锷见到却已是数日之后了,日落红柳林,当时共饮的人却已经不在。荒荒的春快来了吧?树上刻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一去紫台连朔漠。

  韩锷的眼睛忽然潮湿了。下面一句却是如同一声深叹的怅望:

  同结青索眷黄昏……

  韩锷的眼里忽有泪流下,原来她的心里,也一直渴望着,同结青索……眷黄昏……

  阳光晃眼如金线,那金线纷纷撒撒,落在了金沙似的大漠之中。……洛阳城中,此时却不知是何等辰光呢?她是在回洛阳的途中吗?而这眼前……只有沙,只有无边无际的沙子了。
风属于天的  我借来吹吹
     却吹起人间烟火
天属于谁的  我借来欣赏
     却看到你的轮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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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第五部 日色赋


第一章 浩浩长安车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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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一处宅院,座落在长安城内城靠南边的朱雀坊内。这里本是长乐公主的旧宅,重新装饰后,文彩辉煌。院落一进一进地往后延伸着,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黑漆漆的门楣上照得出人的影子来。那两个人影一个镇定,一个灵动,却正是韩锷与余小计。

  韩锷微侧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引路的人。时间已是五月,夏日苦热,可这坊内多的就是大槐树,一片浓阴之下,清净幽凉。巷内淡静雍容的气氛倒显得韩锷与余小计的衣着都过于鄙旧了。长安内城贵眷多衣饰繁华,韩锷与余小计两个刚从塞上归来,穿着未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只听韩锷疑惑地道:“贵上是谁?为何定要与我兄弟相见?”

  他与小计这次是悄悄潜返长安,没想才到城外就有人迎接,只说是主人相请,却又不肯说出到底是何人。韩锷暗惊于自己行踪居然会被人查出,却也就跟着他前来,一探究竟,一路上却也疑惑无限。引路的那个人一身青衣小帽,样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全看不出一点特别之处。只听他笑道:“韩公子,您登堂后就知道了。”说着他抢先上前推开了门。

  韩锷身子微微一缩,已退到余小计身边。他这一退,就已把余小计全身护住。——自去春与杜方柠分别以来,这一年多来他就一直没让余小计离开自己的身边过。因为他即已知道小计的真实身份,当然能察觉到这其中暗藏的风险:他是余皇后之子,当今皇上曾亲口许过的“太子”,这皇子的身份不是好当的。起码,东宫对他之忌只怕就一旦得知,必视如眼中钉,肉中刺,那是不除不足以后快的了。

  但这年来的边塞苦斗把他磨练得越发沉实稳重了。本来乌必汗已死,羌戎之侵略已无大患,但羌戎势力分为数股,却更加滋扰无限。他在边塞也事务巨繁。之所以与小计这次悄悄潜返长安,却是为风闻朝中皇上年老病重,只怕再难以支撑多久了。韩锷虽一直还没给小计讲起过他的身世,却也觉得不能不带他回来一看——那个人,也许就是他的父亲。

  让他更下定决心回长安一行的却是因为那一场刺杀。那场刺杀至今回想起来都不由不让韩锷心惊,小计的左颈下新添的一道疤痕就是那场刺杀留下的痕迹——当时韩锷不过稍有疏虞,因有事要去伊吾城一行,没有带上小计,那一场刺杀却就发动了。

  那是春三月,塞上的冰还未开,小计在河边凿冰饮马,刺客居然就隐藏在冰水里。如果不是这年来余来小计功夫在韩锷细心调理下,已有大进,那冰下的一击他绝对躲不过的。可这一击还是伤了他的颈侧,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连城骑也就在不远处,且他身上带的有响箭号令,高勇得韩锷密托,必需全力保护小计。这一场刺杀,只怕就早已成功了。

  韩锷听说此事,连夜就从伊吾城匹马赶回。看到卧倒在床的小计血染茵褥,当时他的脸色就变了。他搬动小计的脖子,上面那是一道蜈蚣样的伤口,蜿蜒爬伏,十分可怖。韩锷当时嘴里就念出了三个字:“龙门异!”他此时本已并不长驻连城骑,在军中也并不亲自升帐,那天却难得的正午升帐,口气极为严峻,下令,令部下今后连城骑驻地周遭三十里内都要戒严,鸟兽无踪,有形貌可疑的一并拿下,一意拒捕者,“杀无赦!”

  这还是他头一次发布这么严厉的命令。连城骑军中也是头一次看到韩锷如此震怒。三军上下一时大为震动。人人都知小计这少年在韩帅心中的份量,一时倒也防范得连城骑周遭百里之内阗无人踪。但韩锷情知,如果真的来的是龙门异这等高手,军中防范虽滴水不露,却也不能全防得他们住的。这时他却收到朴厄绯的来信。信中约略几语,只道,据她暗线密报,近有“龙门异”与“北氓鬼”中的高手同至塞外,虽并不同路,却似是均欲对余小计不利。韩锷当时一把揉烂了信笺,踞坐扬眉,心头冷冷一怒:“东宫太子的人果然发动了!”

  ——除了他们,又有谁请得动洛阳城里如此声势的两大组织?“北氓鬼”一向为暗杀组织也还罢了,只要有钱就请得动;“龙门异”可不是什么杀手组织,请得他们出动,那定是东宫太子之力了。韩锷当时心中还冷冷一痛:方柠,方柠!——这年余来的平静,他本来甚为感念方柠回去没有把那个秘密说出。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如今东宫太子即已发动,看来机密已泄,那定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难道她把她的富贵身家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还是她觉得,以韩锷此时的威名声势,余小计羽翼已足,如辅之以韩锷,必有大祸,而必要除之而后快了?

  他心中又痛又怒,情怀伤损,心里只道:方柠,你不是也允称技击好手吗?那么,又何需找来什么“龙门异”与“北氓鬼”?你何妨亲身前来,与我一搏,先杀了我再杀了余小计,又有何妨?

  可接下来的变故更让他心惊。不几日,驻守伊吾的库赞飞马前来,因为十五城中出了大事。他先找到高勇,然后又找到韩锷于连城骑中的数个亲信。他们先在韩锷小帐中私下开了一个会,然后才找韩锷与小计回来。这一切,为只为近日几乎一夜之间,塞外十五城中都贴满了同样内容的一张纸条:

  龙湫遣帝种,
  真命在连城!

  这隐语分明指向的也是余小计——众将都眼巴巴地看着韩锷,韩锷脸色数变。在座之人都是明白人,情知韩锷生性淡泊,此事必非韩锷所为,也不会是他想什么黄袍加身造出来的异语妖言。联系到余小计前日所中之伏,人人心头都猜疑无限。韩锷心内踌蹰:此事想来又非是东宫之意了,他们不会愿摊开的。那是“龙门异”或“北氓鬼”的私下所为吗?目的是迫自己出面一战?不过关乎小计的身世,想来他们虽为杀手,谅来也不会知道的——东宫之人绝不会告知任何人这个秘密。

  那究竟又是何人不惯安稳,定要迫自己出头,不惜扰乱天下,也要自己与那东宫太子对面一搏?

  他沉吟有倾,半天才道:“看来,我要再在连城骑呆下去,可能就要对大家不利了,也对大事不利。也许,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余小计本在旁边,闻听得后就不由一愕。韩锷说罢,伸手轻轻抚在他的颈上,气息催动,迫得他昏昏睡去了。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道:“这事看来是冲韩帅来的了?”又有人沉吟道:“可是与小计这孩子身世有关?”他们与小计相识已久,小计口无遮拦,所以他出身的“轮回巷”之秘大家也都约略知道一二。

  韩锷不答,也没有多做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然后,座中已有人抗语激声道:“他们也欺人太甚了!我们人在军中,万里之外,本不欲参与他们朝政之争。但韩帅,如果他们一意相迫,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连城骑万七千儿郎可不是好欺的。真要逼我们反,我们就反了他娘的!”

  韩锷此时已升任北庭都护府之帅职,所以部下皆称他为韩帅。连城骑也已经过极大扩充,算上十五城兵马,当真有近二万之锋锐了,加上北庭都护帐下还有两万余汉军,韩锷手中兵力盛极一时。他目光静静地扫过诸人脸上,只见一个个人脸上都是镇定与肯定的神色,连库赞也是,甚或高勇都是——他们都听说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高勇脸上时,却见高勇冲自己点了点头——高勇与在座的其他人不同,并非由韩锷百战之后一力提拨出来的将官,他原是朝廷命官,由王横海帐下派来的。连他都这么肯定地一点头,韩锷可以确定,自己在连城骑与塞外十五城所能获得的支持当真是坚如磐石。库赞忽定声道:“韩帅,我要冒昧地动问您一件事——这事是否和东宫太子一党有关?就是他们一意要绝了这小计的性命?”然后,只见他脸色一定,直直地盯着韩锷道:“在座的人都不是担不住事的人,有些话我也就直问好了。相信韩帅该信得过我们在座的人都还是男人。小计——他是不是当年余皇后的孩子?”

  韩锷心头一惊:看来纸包不住火,塞外军民两道,一定早已流传了许多韩锷从不曾听说过的小道消息。韩锷疑惑地看了库赞一眼,库赞看向他的眼色有一点了解的神色。韩锷静静地望向众部下,只见人人都看着自己。他们在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他们也在逼他交出这个答案。但这个问题明显干联过大,他们即已决心要问,分明是要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了。

  韩锷也抗不住部下这么诚挚的眼光。他沉吟了下,点了点头。又顿了一刻,他才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

  高勇忽一撑案:“那么,连城骑危矣!”——东宫太子一党决不会容许这么强大的一股异己军力存在。

  库赞却面上一笑,放心般道:“那样也好,他们要硬来,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硬话。嘿嘿,现在北庭安抚使古超卓还是仆射堂的人。东宫一定要自绝塞上消息,就那么办好了!想来,仆射堂的人若知此事,只怕一定大喜。他们不会对东宫有所助力,只怕反倒对咱们鼎力相助的。嘿嘿,东宫,东宫,一定要迫得我们塞外诸城,势联仆射堂吗?”

  东宫与仆射堂两股势力一向对韩锷手下的连城骑与塞外十五城的控制争夺颇烈。但韩锷对这种朝中权要之争延伸出的险恶余波一向敬而远之。没想这种态度反加重了连城骑的重要,可能因为东宫先还不知道余小计的身世,倒没有导致他们的压制,反把自己的官儿越来越高的升了上去。如今算起来,他也是朝中硬打硬的二品大员了。以他的年纪,可谓极为难得,在朝中也是开数十年未有之奇了。

  看着部下诸将诚恳的脸,韩锷第一次有了杜方柠那样的感觉:他不能倒,也不能走!这个连城骑,他已不是可以说走就走的了。这么多人的功业勋名,身家性命都已与他干联到一起。自己一走,他们当年为与他相知而流的血就白流了。想起这些百战求功的同袍,他私心里觉得,他是欠他们的。如果自己一走,无论朝中派什么人来,只怕连城骑必乱。连城骑一乱,边塞必乱,那又会重陷多少人于水火?

  何况,说到根底,朝廷对自己的倚重,其实是为:在朝廷之西塞青海一带,也即连城骑之南,吐谷浑一族经多年潜隐后,已渐声势复盛。他们本受羌戎压制,却也一向耸涌羌戎人出头。这时乌必汗一死,他们已失控缚。吐谷浑民风强悍,一旦为乱,必然为祸极烈。朝廷倚重连城骑也就是为此。座下诸将,人人皆知吐谷浑必将发难。他们都是男儿,都在渴望着建立更大的功业,那是他们一个个男人心理的豪迈自许。——西北望,射天狼,匈妈未灭,何以家为!人人都是怀着这样豪荡的渴望来到这塞外穷荒之地,欲以一刀一骑建立功勋的。而自己的声名就是连城骑的声威,那不是自己一己的血,而是数千同袍的血换来的。自己这时,怎么能走?

  只听库赞静静地道:“所以,韩帅,你不能走。吐谷浑之势复盛。朝中乏良帅,只一个王横海老将军,却也是身陷局中,为人所制,举动不得自由。如果你一走,吐谷浑之势已成,一朝生变,只恐无人制之了。这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而就算是你一人的事,也是我们大家的事。我和高将军与诸多亲旧已商量好了,如果朝廷一定要将宫闱之争延伸至边关塞上。那么,我们一定,支持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无论你做何选择。因为我们支持其实的不是你,而是大业。这大业,是我们几千男儿用性命搏出来的,可不能容他们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擅媚邀宠之辈随便破坏。关外平靖,关内苍生,都不容他们徒生祸乱!”

  他这一句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好半晌帐内雀静无声,韩锷停了有顷才缓缓道:“好,我不走。但我要先带小计回长安一行。这件事,我会尽我所能予以平息。但如果仍平息不了,我还会回来……”他扫了一眼众人:“至于我再回来后,只怕就会大乱了。那时的事……诸位可以到那时再选择。”

  帐中一时静默了下去。半晌才有人出声道:“韩帅,你长安一行,多加保重。我们当然希望你能平定事端。但如果平定不了,这争伐,不是我们选择的,而是他们选择的。你一定要全身回来。至于我们……不用到那时,此时,我们已经选择了!”库赞忽然伸出一只手,用眼把同僚一个个的扫过。只见人人面色凝重,过了一时,有一只手加在了他的手上,渐渐,相叠的手越来越多,十余只手已叠加在一起,包括高勇。他们一起望向韩锷。韩锷扬头吸了口气,捉住睡梦中的小计的手,连同自己的,一齐压了上去。

  韩锷与余小计这时已走到了长乐公主旧宅的大堂之上。那大堂之上,金砖铺地,平整宽阔。只听那引路之人笑道:“据说,当年长乐公主修这大堂,修好之后,工匠来讨赏钱。长乐公主看了大为高兴,说要赏钱一千贯。工匠却笑道:‘请公主找人捉两百只蚂蚁来,然后门窗坚闭,一夜之后,再叫人来捉,如果少了一只蚂蚁,我们情愿一文赏钱不要。’长乐公主好兴儿,果然叫人照办,看这门窗地面是不是果真的那么密实。第二天真的一只蚂蚁都没少!长乐公主大喜,足足叫属下赏了那些工匠三千贯。”

  小计听了大是有趣,果低头去看那砖缝,也当真密实得可以。韩锷却奇这人怎么会无端地先对客人夸耀起自己主人家的房子来了。长乐公主?——她该早已亡故了,那现在的主人是谁?他不耐多言,蹙眉道:“我们即已登堂,请问主人何在?”

  只听那人笑道:“主人就在堂上了。”韩锷与余小计一愣,正四顾无人之际,却见那人一拍手,厅门口转进了几个家人。他领着头,几个人一前几后,已齐齐跪了下去,冲韩锷道:“小的们见过主家公。”

  韩锷当真被他们跪得一愣,却听那几人中为首的道:“小的们的旧主人把这宅子连同小的们一齐送给爷您了。”韩锷更是吃惊,这车尘无数的长安城,这么大一个幽静阔绰的宅院,什么时候就成了自己的了?又是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风属于天的  我借来吹吹
     却吹起人间烟火
天属于谁的  我借来欣赏
     却看到你的轮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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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短鬓差池不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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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会平白无故地送这么大个宅院给自己?韩锷躺在床上还在苦思难解——是方柠吗?抑或是洛阳王?按说他们两人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踪。自己与小计这次潜返长安是极秘密的,就是连城骑中也只有数人知道,他们都不是会泄密的人。

  韩锷本不打算接受这平白无故的重礼。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那个管家林旺却说韩锷如不住下,他们的主人必不会饶过他们的。韩锷心软,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看出了自己的行踪,所以就住了下来。他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小计在对面睡得象也不是很踏实——他是不是也在怀疑着送宅子的那人是方柠?这次怎么却没听到他惯常的开口取笑?

  这宅院虽然阔绰,卧室的陈设却极为简净,似是知道韩锷的好恶一般。而陈设之中,颇具匠心,让韩锷隐隐觉得,只有一个女子才会有这般细心的布置。他辗转良久,将近三更,还睡不着,便挺身坐起。却从小计的呼吸中听得他原来也没有睡着。想了半晌,韩锷开口道:“小计,锷哥有一些话,也许是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有好些话,锷哥一直没有跟你说……”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是到了该告诉小计他身世的时候了。可他真的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余小计在对面床上也坐了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低声迟疑半晌道:“锷哥,其实我也好多事没有跟你说,比如……”

  他的心中似乎也有秘密,这秘密压了好多天了,压得他日子都过得不那么踏实,也到了必需要说出来的时候了。

  韩锷一怔,望向他,只见小计的脸上似有愧疚之色。好半晌,小计却似忘了开口说话。韩锷的眉毛却忽一剔,眼中闪出一道冷光来,忽冷冷地睨向窗外。窗外的蝉正没心没肺地噪着,这声音因为室内的静默,声音似乎比平时格外大了起来。但那蝉声之中,隐有生杀气息。韩锷身子陡地拨起,一披就已披上了他的袍。伸手一捞,已捞到了榻边之剑,人一开门,就要向外扑去。余小计的身子却忽一闪而起,一手抱住了韩锷的身子,阻住了韩锷踏出之势。

  韩锷一愣,却听他已极快地道:“锷哥,别动,院中布的有阵势。”

  韩锷茫然地向外望去,茫然道:“你怎么看得出?”他师父太乙上人精修两仪之道,他对此也就一向敏感,怎么他不觉得,小计却觉出了?他适才只感到身周气息有异,以他身经百变的经历,几乎已可以断定,那是有敌手来了,而且是高手。让他奇异的是,那来敌分明已来了好一刻,怎么迟至此时他才惊觉。却见小计一闪身,已挡在了韩锷身前。他的一双瞳子忽变得诡异起来,一只明亮,一只却黯淡,仿佛阴阳眼一般。只听得他的语声都变得怪异了:“锷哥你忘了,我是余家的人。余家出身于大荒山一脉。大荒山无稽崖的《何典》,当今世上,只怕只有我看过,也看懂了。”

  韩锷一愣,他倒忘了小计的出身。却见他的一双眼睛其色忽变,已不再是一阴一阳的怪异,而忽然潋滟清凉,如同两泓清水。只听他喃喃道:“厉害,厉害。”韩锷向门外看去,门外是个月损之夜,他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院子还是那院子,假山树石也还是那些假山树石,没有什么大异。却听小计道:“锷哥,你要想看清的话,就舔一舔我的眼睛。”

  韩锷一愣,却听出他这次可不是开玩笑。一低头,微微的月光下,只见小计大大的睛睛,尖尖的下颏,一张面庞十分乖巧俊秀。可出奇的是他的双眼,竟真的似汪着两泓水一般。可那又不似水,止而不流。韩锷心思迷惑,伸出舌尖,真的轻轻地在他的眼睛上舔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海客归来”之术?“海客归来话苍茫,鲸齿虹霓一瞳藏;心有灵犀谁能渡,舌苗一点悟沉香。”传说中那些浮槎于海的行客远方归来时,眼中曾见奇景无数,家乡父老每欲知他所见,就会用舌头舔一舔他的眼睛,以求感悟。这等怪语虚言韩锷虽有所闻,一向以为是无稽之谈,哪想大荒山的心法果然荒僻如此。一舔之后,他只觉一点微甘带苦的滋味从舌尖一起蜿蜒入心脉,低声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止水清瞳’?”

  余小计道:“不错,这是‘水清瞳’,也是我们大荒山的别传心法。我姐姐说,好多人穷其一生之力还不能修至极境。但她说,据一个老婆婆讲,我却是天生的一双‘水清瞳’。”

  韩锷这时回眼向门外望去。然后,只觉得背后寒毛一竖:小计说得不错,院中果布得有阵式!他与小计歇宿之处本在后宅,那阵式却深深远远,似是从这大宅的门口一路布了过来,当真深不可测。韩锷也不能全看明那阵势的所以然,却本能的觉察到了一股凶险。只听小计阴恻道:“龙门异!这‘龙门二十品’,只有龙门异门下才布得出,还不是一人之力所能就。锷哥。他们从初更起咱们入室时就已开始布置了。他们藉阵法消解形影,所以连你都一直感觉不到有人靠近。到能感觉得到时,他们杀势已届。如果不是你的警醒异常,提前发现一刻,咱们只怕现在已陷入阵局。那时,破无可破,守无足持,他们必把咱们的床榻都要陷入阵心了。现在,好在这一间房他们还没来得及纳入他们的阵内。”

  ——“龙门二十品”?难道这就是一生几尽窥天下奇门之道的师父也说未尝一测其究竟的“龙门二十品”?这阵势分明不是一人之力可就,龙门异究竟来了多少人?他们难道为杀小计,已经倾巢而至?

  韩锷得小计“谈瀛”之术借度“止水清眸”之力,这时约略看清了那院中阵法。只见那阵法说不出的古硬朴拙,似乎源流已在三代之上,至魏晋方得其形似。他的背脊一挺,忽然缚剑就背,那剑把在背上就是一阵簌簌,长庚似乎也感到了所面对的危局。韩锷低声道:“小计,龙门异倾力而出,锷哥,这次只怕真的要护不住你了。”

  他借余小计所借“谈瀛”之力,这时已感到阵中有人。可怕的是,仅仅两个多更次,那阵式所布范围似已不仅限于这个跨院,而是从宅门而入,延入后园,这方圆数里的大宅似乎已尽纳入那阵势之内。只是一些细物的移动,那一堂一舍,一廊一楣,居然尽为其所用。天上夜色碧清,星光忽灿。韩锷忽觉得地下地脉潜流的声音——他们居然已上藉星斗,下引流脉,布就了这个“龙门”大阵。

  他身形瞬然一晃,一步就已踏入院内。小计一把拉他都没有拉入,只见韩锷一步已踏入假山之侧。他踏歌步本就起于术数,这阵势他虽难深悉,但他的修为一向撮其要而拮而精,一眼已看出了阵眼所在。他足下才及假山,那阵势一晃一迷,就要发动之际,他足下忽然发力,只见他的身子在空中一旋一腾,那一瞬息似短也长,他却似把自己整个身子已化为一点星火,那星火一明,然后一黯,然后再一明,再黯时,星火渐淡,他已立身于一颗老槐阴下。天上是月损之夜,——石火光中寄此身!他全力发动,不为伤人,不为杀敌,不为挫阵,却只为在这万险阵法中抢到这一个方位。

  小计大惊,高叫道:“锷哥……”

  “那是阵眼!”

  一阵之中,阵眼最凶。龙门二十品本出于黄河之畔,传说黄河之下,原有数处大穴,深不可测,远及海脉。一旦陷入,漩涡涌起,直抽入海。那是舟船怯惧之处,但那也是这一阵的阵法的力量起源所在。那一点下陷虚空,洞然深澈,如无根底,远通浩瀚巨阔之沧茫,头压万倾黄流之九派。此地名为“阵眼”,也即“海眼”。锷哥怎么一踏就踏入了这么险恶的所在?

  “填海眼”之术,本为踏阵的最凶的破法。顷刻之间,可能就要尸横于地。只见那阵势忽滞,“龙门二十品”大非寻常,就是一阵之中,也不只是一个海眼。这海眼本是这阵法的力量的来源。布阵之人想来大惊,万没料到韩锷居然能看出这阵法的机窍之所在,也居然敢一步踏入这阵法之至凶所在!只听暗处有人“哼”了一声,错齿道:“好!”——韩锷以星火溅海之术,陨坠塞眼,一落之下,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水浸土淹,而犹有未屈之志。这一踏,他自己所受之力也大,却也已伤了一个布阵之人。

  阵法已动,四周景物一瞬间直欲翻旋汹涌,葬韩锷于海眼之下。那盘抽而至的光景中暗藏的是力,是那布这“龙门二十品”的人附加于内,藉这阵法星光,转眼间已增大无数倍的力。韩锷却在空中踏歌而起,他的“石中火”之术,如星坠荒野,沧海淬溅,却光华不息。全力发动,已一连窜地踏向那阵法的七处海眼之上。

  ——他拚的就是一己之力的灵动。那阵势虽强,阵力虽大,但发动却要较他费时。只见顷刻之间,韩锷身如星火,一划而过,数落数升,已连踏“龙门二十品”院内廊外的数处海眼。落如星火,起如沙鸥,那一沉是他的聚力,那一浮是他的脱逸。这飘翥之势是不是就是当日利与君也曾称道的“江上沙鸥掠水分”?小计怔怔地望着阵中的韩锷,这才明白他为何行此万险以求一搏。锷哥才说了:“只怕这次我真的护不住你了”,所以他才自蹈危局,一步就陷布阵众人于难措,不容他们暂一腾手,针对自己。他所踏即为凶险,那就不只是对于自己的凶险,对于布阵之人也是万险。

  韩锷却已重立身于那棵老槐之下。他一落,阵势忽然凝滞。他知道,他们要发动了。“龙门二十品”只怕已三十年未现江湖。自有它以来,好象从没听说过这阵势失手过。他也无力与其相抗。

  他忽抬起头,抬头于青冥之天。他现在所求的,所能一搏的,所可依仗的,只有一个天意。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

  这一切都是无从问起的,剩下的只有天意了。但——天意从来高难问……韩锷忽然拨地而起,人在空中,身上长庚由背上的肌肉一耸,忽已高弹而起。阵势已经发动,他只怕再难以有立足之机以得暇憩。天地忽黑,倾刻间似忽有大风划过,那风利如刀,巨如鹏翼,一瞬时间,韩锷带断,衣断,剑鞘失落,足下履断,脱落于地,全身衿袍忽敞,连内衣已被那裹挟入阵法的布阵之人的攻袭之力也割得丝丝如缕。他束发忽断,一头散发向上飘去,全身如裸,那衣服已不是穿在他身上,而是一丝一缕地披挂在他的身上,他的胸腹足腿已顷刻间尽皆裸现空中。

  地上沙尘扬起,如沧海无数次干涸后的桑田。好干的地面——闻道曦和曾走马吧?上玄下黄,院中阵式已让人目迷五色。只有玄黄,好黑的玄色,好苍惶的黄色。小计定定地抬起眼,而那一天一地的玄黄间,是锷哥如星火,如沙鸥的一场飞。

  无处可落足,韩锷眼前忽迷。阵势一起,他已目迷阵眼之所在。他身子斜飞落地,才一落足假山之上,才忽然发觉,假山中藏的有人。那山石一挤,就来夹他足腕。他身子斜腾而起,落向一株老槐枯枝,可一落之时,才发现,那枯枝本为利刃。他拚着足下受伤,斜踏其背,一点而腾,头下脚上,却藉剑尖一点之力,点在院墙之沿。那墙沿却瞬时腾起一条铁锁,来锁拿他的剑脊。韩锷仓惶而起——无枝可依呀,无枝可依!

  余小计却忽高叫道:“锷哥!”这一声断然,似是要叫韩锷看他一眼。

  韩锷闻声即向小计望去,却见小计面色决然,只听他喝道:“我借你一双眼!”说着,他忽一扬手,骈指就向自己眼中点去,如要抉目自食一般。韩锷知他这必为大荒山秘术,惊叫道:“不要!”

  余小计的双指却已点在了自己的双瞳之上,然后,伸指一弹,空中一条水色划过,两点水色飞渡而出,阵中已有人惊叫道:“水清瞳,这世上居然还有天生的‘止水清瞳’!”

  韩锷不及反应,却觉得那两点水色直奔自己双眼,贴了上来。然后,一点清凉一炸,他的眼中似乎忽然明亮了。身外,是一个水色世界——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这么看的:一切都是清澈如水。原来,在那个滑稽胡闹的小计的眼中,原来在他种种油彩之下,他那常常脏脏的脸上的眼珠儿,所见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阵中的一切一瞬间似乎都明皙了起来。韩锷却不及细看,他拿眼去看小计。止水清瞳——止水清瞳中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那水色漫过污浊,漫过含糊混沌,清者清了,浊者浊了,而小计的身影如透。

  韩锷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小计那身影似虚化为水色直扑入自己心口,一溶即入,找也找不到了。然后,他才发现,小计的眼空空的——他的眼盲了,他现在的眼盲了!韩锷心中一痛,在阵中人还惊愕难定时,已从空中一掠而下。这一次,他剑尖带血,以宠辱经发动的“石中火”之一星飞渡,云垂海立间,他一剑决绝,一刺已刺入一人的琵琶骨。那人痛哼一声,阵势一抖,然后重强,天地间瞬时风雨如注,但韩锷重又已立于槐枝之上。

  ※※※

  他目中即明,发剑伤人,招不虚发。那些来人俱是高手,居然有八九人之众。但他们一边要催动阵势,藉阵势隐形加力。万料不到韩锷会得“水清瞳”之术相助,阵中窍要,一瞬间无可逃形。又搏击了一刻,韩锷身中三创,可他已伤了四人。阵中人忽有人叫道:“这么打下去,龙门二十品已成我等负累。今天是杀不了他了,大伙儿,扯呼!”那人一语即落,就在收阵。他们边退边收,那阵势因为紧缩,也更无暇得入。韩锷虽在追击,却也攻它不入,眼见着那数人一进一进地退去,翻出宅外,他心忧小计,却不敢前追了。

  韩锷折身反扑,心下却在忧急:适才情急之下,小计不知以何秘术可以渡这“止水清瞳”之术与自己,以至双目如盲。这等秘术,必有禁制,不知这沾到眼中的水色,却还不还得到他的双瞳之中?

  他疾扑到院中,却先见那跨院之内似浮起了一抹诡气。那诡异味道太盛,幽幽戚戚,大是反常。韩锷才在院墙,却已见到一个女子伸出一支鬼爪样的手已向小计头顶罩去。小计双眼如盲。那女子形踪似魅,全无声息,分明藉着未全散的阵法潜入进来的。而小计却全然未觉。

  “北氓鬼”!——韩锷一惊之下,几乎痛倒,他痛悔忘记了朴厄绯早已提醒过自己的“北氓鬼”,欲杀小计的不只有“龙门异”,还有“北氓鬼”。但他相距十余丈,是再也救不及了。他情急之下,只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借与小计。他一折返,小计已经感应。他借瞳韩锷,本仗着就是彼此三年相处后而得的一点感应,否则只怕虽大担风险,他也借他不成。接着他感受到的就是危险。韩锷目眦欲裂,两点精光从眼中暴出,喝道:“小计,我还你!”他伸指向眼中抉去,却也不知怎么才可如小计般把这止水清瞳之术返渡。可心脉中忽似一阵汹涌,一点内息挟着两点水光已从他眼中迸出。这情形极为诡秘,韩锷只觉眼中一黑,然后,重能视物时,他看到的是那女子神情一呆,他眼前光景还不清楚,却见小计的一支手已重重地拧在了那女子的肩上,一卸,居然已卸下了那女子的肩骨。余小计年来苦练,一身功力已有小成,极为悍锐。那女子无防之下,手臂登时一垂。

  韩锷飞身扑至,一掌击出,直切那女子颈侧。他用的已是杀手,可他这时望到了那女子的脸,只见那女子容貌秀丽,却乖戾狠辣,口里不由叫道:“小殊!”

  他手上撤劲,但还是击得那女子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韩锷伸手一扶,那女子面带狠色,却一推避开丈许,又吐了一口血。只听韩锷道:“小殊,真的是你?”那女子一脸狠辣地朝他望来:“是我!”

  小计的眼中已经复明。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这女孩子和他当日见过的阿姝姐姐,无论身形,声音,面貌,当真无一不同。有别的只是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阿姝姐姐的神色总是温和清畅的,这个小殊儿却一脸乖戾,狠狠地盯着韩锷,直欲把他吞到肚子里一般。

  韩锷见到她脸上神色,心思迷迷一乱,想起当日在居延城阿姝与自己说过的话——原来,她真的是喜欢过自己的吗?为此还不惜连冒师门之忌,习修禁术,不只以“阿堵”之盅种于自己身上,还在她胞姐身上下了“忌体香”?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自己吗?

  他从小就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孩子。如果说,他相识的别的女儿们,他虽不懂她们的心思,便起码还知怎么相处,面对小殊,他却是连相处都不知怎么相处了。

  可他心底忽然一怒,想起小计适才之险,怒问道:“你为什么连一个小孩儿都不放过!”他眼中腾起怒意,剑藏肘后,却锋锐俱出,似乎面对这个虽自幼相识的玩伴儿,都难藏住一点杀心了。

  只听祖小殊恨声道:“我当然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说我种于你身上的‘阿堵’之盅怎么突然间无故自解了,让你和杜方柠那个贱婊子凑到了一起,却全无防碍。嘿嘿,你们通奸了好多次吧?原来,是这个姓余的小不死的小鬼用大荒山秘术暗地里破了我的‘阿堵’。他居然破了我的‘阿堵’!他破了我的‘阿堵’,就是伤了我!你知道此术一破,我受的伤有多深吗?”韩锷一直奇怪自己后来与方柠自伊吾一夜后,其后青草湖间,欢好无数,如利大夫所说,本来这是自己绝对不能的,就是能只怕也要把命都赔进去,怎么还会好好的?原来、真是小计。他这时脑中才想起,每于他疲累时,小计有时在他肩上臂上按着按着,自己的心思就模糊了。那么在自己的模糊中,他都做了什么?这“阿堵”之术不是那么好破的吧?好多次自己见小计清早就黄白了脸,练功也没心思,还曾将他责骂。原来,那一切的起因都在于此?

  他感激地向小计脸上看去。却没见只见他一张脸上油笑浮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韩锷一愣,正不知他在笑些什么,然后才猛地想到那“阿堵”的禁治说起来可大是……深艳。他喉中一堵,本来讷于言语,这下连感谢的神色也被小计脸上的油滑堵住了,一时心中千百般恨:这个小王八蛋,这个小混蛋,这个小坏蛋……直在心里把小计咒翻了天。心头只觉自己好惨好惨——自己所有的尴尬处,与本来该是私密的事,这小鬼只怕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了,正不知他在暗处怎么笑呢!

  他转眼看到小殊的伤势,心中怜惜升起,喃喃道:“殊儿,你这是何苦?”祖小殊的脸色忽然迷茫,茫茫然道:“何苦?何苦?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韩锷见她情迷,心中不由温柔一动,伸手就向她肩上扶去,欲要接上她的脱臼。祖小殊的脸上却忽古怪一笑,讥刺道:“韩锷,你个王八蛋果然是个多情种子。我只要露一点软弱就可以把你收服,让你中计了吧?”

  她的脸色忽变得促狭,接着变成乖戾,暴跳道:“可我不,我偏不!我凭什么要装软弱扮温柔要你觉得我好再对我好?我就要害你!我就要欺负你!我就要破坏你身边所有你在意的!你忘不了我的,也摆脱不了我的!”她一仰脖子:“除非,你杀了我,不过那也要你有那本事!”

  说着,她一跳而起:“我跟我姐姐都不象,更不会象杜方柠,余婕那些俗丫头一样装什么温柔来对你!”她本可以接上自己的胳膊再走,可却任由它虚晃着,晃得韩锷主里一下下地替她痛的,翻墙而去。

  韩锷怔立半晌,才回过神来,叫道:“小计……”

  他本来想谢下他,问问他有没有受伤。可还没出口,却见小计先板了脸,一张脸上神色说不出可恨可厌的郑重。只听他道:“首先,我要再一次跟你声明:什么叫‘你为什么连一个小孩儿都不放过’?我跟你说过一千八百遍了!我余小计虽说先天不足,骨龄跟实际年龄原来对不上,但我现在比谁矮了?我不是孩子,我是大人!看到个人乖戾点的就不知怎么做的是你,看到个女人就不知怎么办的是你,是孩子的人是你!”

  韩锷心头一阵苦笑。他知道自己是辨不过小计的,苦笑道:“好,好,是我,是我,你是大人。”

  ※※※

  第二天韩锷起得很迟。他昨日耗力极大,进了屋马上就调息起来,然后就睡了。早上起来,却见余小计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却听小计笑道:“锷哥,昨天你就是这么身装扮见的什么殊儿呀。”

  韩锷自顾一眼,脸腾的红了起来。他衣履昨日为阵势所割破,一身袍子散开,里面内衣如缕,几乎全身尽裸。见小计笑嘻嘻地盯着自己直看,他一巴掌把他打回头去,却听余小计还抿嘴偷乐道:“现在知道那小殊为什么没跟你说上几句就跑了吧?不过她也真狠——我要是她,只怕一见你就要吓得跑得不见了。”

  韩锷被他逗得面红耳赤,忙去换衣不迭,出来却不见了小计。走入院中,却见余小计正在院子中间忙着呢。韩锷一怔,问道:“小计,昨夜我调息入神时你还没睡,好象也在外面捣鼓,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计笑道:“昨天那龙门异中人布下的‘龙门二十品’当真是好阵法。我虽不会布,却大致还看得懂。他们很费了些心思。到他们走时,那阵势的余形还没散。昨夜我就把那未散之阵凝定住了。今儿起,我要加点工夫,稍加变化,把这阵势重新弄活过来。我如果成功的话,嘿嘿,以咱们大荒山的花巧,就是龙门异中的人重来,只怕要攻进来也要费上一番工夫。”

  韩锷见他身边备得斧凿俱全,攀上攀下的,一时锯树,一时搬石,忙了个不亦乐乎。他虽不懂,却也觉得小计舞弄得似模似样,笑道:“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么能干。”

  余小计咧嘴道:“你以为我的本事你全知道了呀。现在世上,我可是大荒山门下的唯一嫡派传人了,好多心法,我姐姐都不如我。去年起我就开始研磨《何典》了,嘿嘿,不过我这是无根之学,叫我自己哪怕布一个最粗浅的小阵,也不成的,但如已有架构,弄些花巧我可还大大在行。”

  韩锷初识余小计时只道他是个懵懂顽童,从没想到他那么小的年纪,原来对他家门心法浸润已如此之深。心下不知怎么微微一凛:原来,人世真的难测,就是小计这个孩子,且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了,他也从不曾把他了解得切实。他心头念头一起,就见余小计抬起眼来看着他,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脸上微有一丝苦涩,也微有一丝……惭色。韩锷勉强一笑,不习惯他那洞若观火的表情。只听余小计道:“锷哥,你可是在怪我?”

  韩锷连连摇头,却听余小计道:“你别骗我了。昨日,我曾以‘谈瀛’之术让你看清阵法,后来又曾借你‘水清瞳’——那法子可不是平常用得出的,也不是对谁都行的。必须要有一点灵犀相通不可。但借了借了,没白借的。起码这三两日内,你心里想什么,我多半会有谱的。”

  韩锷知他所言不虚。心中一苦,被小计看穿心思只怕麻烦大大……忽听得门口传来一片吵闹之声,余小计丢下韩锷奔出去看。韩锷也在后面跟上,却见小计一出大门就已与一群人吵了起来。那群人却穿了身什么王府的号衣,小计这边的管家林旺正气忿忿地道:“一清早我就发现门口一大堆拉圾,还道谁不小心放错了,叫底下人来扫了。哪想,刚刚,他们又推着这几车臭东西来倒咱们门口了,真把咱们家门口当拉圾场了?”

  韩锷看向门口街上,果有一车才倾倒的不知是什么的、臭哄哄黑乎乎的拉圾正倾倒在门口,里面似有不少腐臭的动物的内脏,说不出的腌脏熏人。还有几车停在旁边没倒呢。那车边一拨儿好有十几个人,内中一个管事的冷笑道:“知道这宅子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人敢买吗?只为我家王府的二爷想要,宅主偏要一个大价钱,三千两买不进来。我们二爷一怒,他买不成,谁都别想买成!没想前日倒真卖出去了。真还有人有那么大胆子。二爷说了,这里就是我们的拉圾场了。怎的?咱们就情等着你们修缮好了住了人了好来倒拉圾的呢。”

  这么大的宅院,他们“二爷”居然出价三千两,连韩锷这不通行情的人听了都不由苦笑。却听那管事的喝了一声:“小的们,倒啊!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拉圾场了,从明儿起,一天早中晚三次,都倒在这儿。”

  他手下伙计雷鸣一声,推了车就来倾倒。那管事的斜睨了门中的韩锷一眼,见他平民穿扮,冷笑一声道:“买主一直没留名儿,我还以为什么朝中的大帽子呢,也敢跟我们王府争地儿。嘿嘿,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德行。”

  韩锷还没说什么,余小计已经大怒,一冲上前,伸手连抓,一个一个的,那一拨人都被他扔到了他们才倾倒的拉圾上。他下手很重,那些人摔得不清,挣扎爬起,一时个个身上脸上一身污臭。那管事的最先摔进去,却最后才爬起,口里怒道:“反了,反了!”还待喝令手下人上前,却见手下已没几个好的站在地上了,个个跟他一样。他眼睛一瞪,心下却一虚,口里虚声恫吓着,脚下却好汉不吃眼前亏,与那十来个手下连连倒退着推了车走了,口里却连连道:“好小子,你等着,你就等着灭门吧。”

  他这话想来倒非虚声恫吓。余小计气忿忿地转过脸来,看向韩锷,想说什么。却见韩锷只是苦笑着用手搔着自己的鬓角,一声不出。旁边林旺口里喃喃道:“这叫什么世道?只要你不是个官儿,或是个比别人小的官儿,这长安城你就不用混了。这叫个什么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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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苍龙阙下驰骓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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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两天,那送宅子的人还未出现。小计倒没象平时那么的好奇,缠上韩锷来对这件异事只管胡猜。韩锷却已隐隐断定那送宅子的人和昨夜“龙门异”的来袭必有关联。否则,那伏击怎么至于衔尾即至?但他不走,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举动。他这次重返长安之行虽然隐秘,却本就是打算直面东宫太子的锋镝之所向的。

  奇的是小计这两日只是闷闷的,有时强装出开心的样子来,也不如平时自然好玩。他每日只在宅内修复着他的什么阵法。韩锷因为要筹思他在长安行事的计划,却也没有出门。这日看了半天小计的举动,因笑问小计布的倒底是个什么阵,小计眼睛一翻,说道:“鳄鱼阵。”

  韩锷一愣,这名字他还从没听说过——小计这孩子怎么行事这么古怪,连布的阵名也跟别人不一样,什么时候又有这样的阵势了?

  他挠了下头,虚心请教,却听小计一笑道:“不懂了吧?还是我给你说吧:取你的名,加上我的姓,合在一起,不就叫做‘锷余’大阵?”

  韩锷不由大笑。小计也得了意,竟专门在那粉白的影墙上用拙笔画了幅画,说那是阵眼,指给韩锷看,笑道:“锷哥,你就是那只大鳄,我就是那只可怜兮兮每天陪在大鳄身边说不定哪天就被吃了的、胆战心惊的小鱼儿。小鱼儿要是有了什么错处,大鳄可要体谅些则个。”

  韩锷“呸”了他一声,却仔细看他画的那鳄鱼。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那份闷闷的神情真是很象自己。以后经过那影壁,就不只觉亲切,仿佛真有点儿把这宅子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

  ※※※

  可他们这三天过得却并不平静。原来,他们这小巷子对面的地界就是怡王府。头一日,怡王府后厨的管事在这里吃了亏,接下来每天就都来吵闹,带来的帮手也一日强似一日。头一回带来的还只是他们厨下的厨役,人人抄着剁肉的刀,二三十个,好不风势,被余小计一阵乱拳打跑了后,下一日重整兵马,来的就有王府侍卫了。那些侍卫一个个衣履鲜明,喑呜叱咤,那叫一个风光!

  可余小计这三年多来,有明师在侧,加上苦苦修习,岂是白练的?平时跟韩锷在一起,就苦于没有出手的机会。他本是好事的人,这时如何禁得住别人撩他?那群侍卫看着威武,却被他一通乱拳,全部驱散。余小计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口里恨恨道:“奶奶的,老子们在疆场浴血杀敌,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小妇养的在家里作威作福?真恨不得羌戎人杀进长安来,把他们一个一个都给咯喳了!”

  韩锷在旁边微微含笑,看着他脸上那一副少年人睥睨自豪的神情,只觉有趣。岔话道:“你这个阵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成?这个大宅子怎么看都象是一个陷井,咱们住住也该走了吧?”

  余小计却笑道:“锷哥,再迟一迟。明天,明早儿我就可以弄成了。”说着,他一笑:“嘿嘿,等那些龙门异、北氓鬼什么的再找来,光凭这阵,我要先绕他们个七昏八素,最后却发现正主儿已经不在了。”

  他想的得意,嘴里扑哧笑了出来。

  没想第二天一清早,门口又是一片喧噪。韩锷皱了皱眉,小计情知定是怡王府的人又约上什么人来闹事了,生怕韩锷不许他出去,不等韩锷开口,身子一溜,已溜出大门外。

  韩锷这两日天天盘算着怎么给小计提起他的身世,只怕自己提起那话后,小计就不免连日烦心,见他这两日难得快活,却也不愿拦他,且先由着他乐上一乐。那余小计一向自认有锷哥撑腰,别说什么王府,就是天大的祸他又哪会略皱一下眉头?何况这两年他可是硬打硬地在沙场上磨练过来的,论起打架,他会怕谁。他才窜出大门,却见今日来的人果与昨日不同了,衣服混杂,不只有怡王府厨下的厨役,还有侍卫,更有一些人虽长袍在身,但腰腿精健,分明就是修习技击之士。余小计脸一沉,冷喝道:“又搬了救兵来了?别的别多扯了,想动手你们就上吧!”

  那边管事的这回请来的却是开武馆的一拨人。余小计注目向那几人立身处,一眼扫去,已觉得其中一个身材壮伟的只怕是其中一等好手。他恼那怡王府无理取闹,开口更不客气,戟指一指:“你就是他们今天请来的咬人的狗?你叫什么?”那汉子大怒,一扯衣襟,暴喝道:“小畜牲,今天我杜江要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不知道这长安城里的规矩了!”

  余小计听得他说了一个“杜”字,已是心头做恶,更不答话,身子向前一窜,猛地一掌就向那汉子脸上掴去。他出手极快,不求伤人,但求快意。那汉子练的功夫走的沉稳一路,这一掌居然被他扫着,虽不至受伤,脸上登时也火辣辣的,那种羞忿更是让他难奈。双手一撕,已把长袍撕下,大叫着就向余小计抓来。余小计身子一耸,已向右避去。那帮人听得了管事的说过这少年有功夫,那些王府的人为不至太扫自己颜面,虽看不出小计修练的到底是何门何派,却也把他的修为胡吹了一通,免得自己太没面子。所以今日他们很约了几家武馆里的好手。来人也对小计颇存戒心,更知他身后还有撑腰的。这时一见,有人就使了暗绊子,暗地里出手相助。

  可余小计这两年的修为确实也非同小可,他年纪说实的应已十九了,这两年发肓得全,又勤加磨练,岂同一般?可是阵前军中大阵势里闯荡过的!一身修为,切近实用,实非等闲的花拳绣腿可比。他身子一绕,顺手已向身边另一汉子脸上抓去。他生性灵动,身手极活,从韩锷手里学来的踏歌步可是韩锷一竹板一竹板打出来的功夫,那人被他伸手一抓,登时伤了颜面。余小计不敢伤人太重,生怕锷哥做恼,却又不肯轻易地饶了这帮仗势欺人的家伙。只见他左盘右绕,一身身法施展开来,左兜右转之下,那十来个怡王府请来的好手几尽都被他搔扰到。来人本来见他年少,还想依着江湖规矩单打独斗,这时人人被他搔扰到,有的更是中了一爪一掌,深受羞辱,不免齐声鼓噪围攻起来。余小计这大半年来被韩锷担心他安危,越管越紧,好久没有畅快出手过了。这时反得了意,招随身走,攻闪进退,仗着一双空手竟把那十几人尽都招呼下来。他本存嬉闹之心,并不肯得手就回,一时把这个绊个跟头,一时又借力摔倒那一个,一时场中虎吼连连,他似个泥鳅似的钻来钻去,看似可欺,其实已把便宜占足了先。

  韩锷本担心他,这时远远在门内众人望不到处看着。看了会儿,不由唇角微微含笑。心道:小计功夫虽未大成,但放之江湖,只怕修习技击之士,不是一流好手却也不用替他怯惧了。余小计的身法越施越慢,这慢字原要比快字更难,要的是差之毫厘,去之千里。足足闹了近有小半个时辰,身上都微微出了一层汗,只觉四肢舒展,大是爽快。知道要再闹下去锷哥只怕就要说了,口里敞声一笑,嘻嘻道:“好,你们即不想光鲜下场,一定要丢上一个脸,那我就叫你们丢一个好了。”

  说着,他身形一低,直猫下身来向场中钻去。只听人群中一片惊呼,人人双手下捂,却是一个个汉子的腰带已被他二指夹断。余小计嘿嘿一笑,出手促狭,直朝那些人腰胯下攻去,不一时,已有数人腰带被他扯断,有来不及伸手去拉的裤子登时脱落于地。一时人人面上见汗,无力相攻,倒是在躲他这样的捣蛋攻袭了。余小计怎肯住手,忽听得四周王府旁观的人一声惊呼,却又夹着窃笑,却是有一个武师因为天热,只穿了外裤,里面没着小衣,被小计一指夹断腰带,不及掩饰,胯下那黑黢黢、长的圆的、皱皮赖肉一时尽现。余小计也是诧然一笑,手下使坏,拉住那人外裤一撕,登时一条裤子被他彻底扯破撕落。那人急得双手下掩,无处可躲。旁人又是骇又是笑,场子一时乱到了极点。韩锷在门内看到闹得太不象话了,正要开口喝止,却听一个老者的声音道:“太不象话了!”

  ※※※

  那声音从巷口传来,韩锷在门内一听那人出声,心下就一凛:来的人是个行家!余小计也闻声知警,身子向后一退,怡王府的手下连同帮手们已闻声向两边避去。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五十有余的老者已青黑着脸走了前来。旁边有人低声道:“好了,王总教习来了。”更有适才受了辱的汉子怒目看向余小计,眼光恨不得杀人般,似是在说:我们王总教习来了,这下有你的好看。只见那老者已走到近前,冷声道:“我王通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哪个练技击之术的用的这等冒失促狭卑鄙的手段。你家的尊长在哪里,他们不管教,我这多事的人可是要管教的了。”

  余小计先听他出声底气极足,心中也不免微一惊怕。这时见他不讲道理,反责自己卑鄙,心头一怒。反正有锷哥在后,又怕他何来。只见他不怒反笑:“我余小计活了十多年,现在才发现不只是我们小孩儿,原来好多大人也一样的爱图方便,内裤不穿。有趣呀有趣!老头儿,你是他们的总教习,是不是你们武馆修你们这门功夫的人要不穿内裤的?那我可真的要投到你门下学艺玩儿。”

  那王通却是长安技击圈内有名的教头,活这么大,一向被门人弟子捧着,哪容过别人这样当面嬉皮笑脸。他脸色一沉,喝道:“无耻小子!”余小计一跳而起,伸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臀上又伸出来指着那王通骂道:“我无耻?我就是要剥下来你们这些侍奉权贵的走狗们的皮来看看,看看你们究竟是不是冒长着个玩艺儿,其实一心里都想净了身进那王府替那些达官儿们吮脓吸疮的当个贴身太监?别以为你穿了一身衣服就象个人了,你就是穿身棉袄也一样隔不住的臭气熏天。”

  那王通怒的一掌就向余小计头上拍去。他这一下出手虽大失风度,可招式凌厉。余小计一向修习技击,可倒真的还不惯于什么对搏。他要的要么是两军阵前,杀敌溅血,要么就是恣意胡闹才觉得好玩。他塌肩一缩,却反手一刁,直叩那王通脉腕。

  王通面色不变,心底却“咦”了一声,手掌一抖,让过他这一刁,手臂却加长了一般,照旧向他头顶拍去。他出招极快,余小计不及闪躲,只有双手向上一拒,身子去不由得腾腾腾地向后退了三步。那王通面上神色一展,冷哼道:“这长安城内技击圈内可是风气越来越坏了,不只出了个不知礼法的韩锷不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门内的韩锷听得心头一奇,怎么忽扯到了自己?小计却突然大怒:你敢骂我锷哥!我锷哥阵前杀敌之际,你却在哪儿?替怡王府打黑拳吗?他一怒之下,已抛怯惧之心,双拳一握,与那王通斗了起来。别看他年少,其实从习艺以来,即入连城骑,打过的可都是群架,还是刀刀溅血剑剑搏命的硬战。论到胆勇,他又输给谁来!他的功夫心法虽出自大荒山一脉,但他从大荒山所得多为无稽秘术,真正技击修为却从韩锷学来。韩锷的拳剑之学本极凌厉,但他向以清逸高举之式冲淡了这份凌厉。余小计从他所学,却一向并无锷哥的那份出世暇思,而且一直身在军中,招法施展开来,极为实用,也端的凌厉,全无一点温良恭俭让之处。他初习技之内力修为不够,所以出手一向就捡对方最软弱处来:眼睑,喉头,小腹,鼠蹊,俱是他击打的要点。但他的功夫别走一路,施来不见阴险,却只见凶恶狂悍。

  王通猛地见他出手的拳法中似脱胎自剑法,已是一惊。又见他小小年纪,对搏之际,反没有沾青滞涩之处,却极为沉狠凶悍,不由更是一惊:这是哪家所学?为何全无一般少年子弟的菜子油气,全是凶争搏命中得来的实战经验?那余小计出招极快,他在军中练得的技击,可不是平日清谈的长安城内技击圈内惯于的舒缓有序,转眼已与那王通斗到分际。韩锷一开始本还担心,这时却放下心来,远远地看着,心里只觉宽慰。王通的拳法也极其老道,他内力犹强,与小计每于臂膊交架之际,就会格得小计臂上一阵狠辣辣的痛。但余小计在韩锷面前虽卖乖讨巧,真的对敌之时,却极是拚命的,这一点痛却只激斗志。王通的一套劈卦掌已使到极处,极为浑厚,连韩锷见了也连连点头,果然不愧为一馆教习。余小计拳式却凌厉难当,只听他忽喝了一声:“石火光中寄此身!”

  然后身子飞腾而起,一拳如剑,直向王通胸口捣去。适才王通辱骂之言语及韩锷,他心中早已不忿。锷哥这一式剑法,他心爱已久,虽习得不象,却已得其凌厉,加上身法之助,当真快如疾电。

  那王通面色一变,伸手当胸,以“双闩内锁”之术封避,却也没有封全,还是让他拳风直捣胸前,胸口一时胀闷无限。余小计第二拳却已到了,王通封他不住,身子一转,他此时连退,已退到徒弟身前不远,情知这一让,余小计收势不住,身后徒弟只怕不免池鱼之灾,却也顾不得了。他双足一蹬,竟一退近丈。余小计拳风已出,收势不住,王通要的就是藉他弟子的一挡。可他弟子哪料得到祸在眼前?只见余小计勉力收力之下,拳风还是一拳就击在了王通身后一个弟子胸口,那弟子叫也没叫出一声,双眼向上一插,口吐白沫,就此倒下了。

  骤变突起,场中人都一愕,接着怡王府的人就大叫起来:“杀了人了,杀了人了!赶快报官!叫禁军来捉拿此地反叛!”这是他们的长安,这是他们的地盘。就算你有拳有勇,他们又怕你甚来?余小计心头大怒,本要施救那人的,却被他们叫得七窍生烟。韩锷正要步出,却听得巷子口一片马蹄响,巷口已有人叫道:“杀了什么人了?为什么这里却有这么多人喧闹?”

  众人一惊回头,却见有十余匹马儿已奔进这巷子里来。那马儿匹匹神骏,竟不似关中的马儿。余小计一惊抬头,忽大叫道:“啊,连玉!乌大哥!你们来了!”来的人中,一骑在前,马上的人儿好一个清秀儿郎,却不是连玉是谁?那说话的却是韩锷在连城骑中常派在余小计身边护着他的一流好手乌镇海。只听小计叫道:“乌大哥,你来得正好。我跟锷哥住在这里,他们这些人天天上着门来欺负我们。仗着锷哥好性儿,他们又是什么王府的官儿。”

  他在连城骑中人缘极好,与乌镇海与连玉的关系更好。乌镇海就如他的兄长般,比韩锷都还溺爱他些。平时他犯了什么事儿,乌镇海总在韩锷面前为他遮掩。连玉更是他年纪相近的最好的玩伴。乌镇海见了他,一张黑沉沉的脸上似也隐有笑意。听了他的话心中已腾腾一怒。只见乌镇海把眼睛一扫,冷冷道:“官儿?这长安城中有什么官儿?就是他管阶高些,我们韩帅可是坐镇边塞,声震一方的名帅!你们且睁开了眼,我们韩帅他不愿与人为难,生性平淡,可我们这些部下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北庭都护府,塞外十五城,连城骑两万儿郎,龙城卫三百铁骑可不是那么容我们主帅这么被人冒犯。”然后他一望连玉,冷喝道:“连玉,建旗!旗子不挂,别人只当我们连城骑中的帅府驻地也成了杂耍班儿!”

  连玉“嗯”了一声,他身手敏捷,伸手在马鞍侧一掏,人向那大宅门边一窜,已窜上了宅门口。他怀中原有节杆,原为宣抚十五城时用的,极为简便,这时被他一折一折地抽长,竟长达丈许,插在门上,旗一招,青帛面子,黑底滚金绣字,却是招展出“北庭都护府韩”六个大字!

  乌镇海下马立下门首旗下,他可是统兵带队,冲阵杀敌的良将。只见他抬眼向那旗子看了一眼,那一眼有自豪也有尊敬,冲对面众人冷声道:“我们韩帅是奉旨入长安陛见。说吧,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前来捣乱?”

  ※※※

  门口怡王府的人一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有人低声惊诧道:“北庭都护府?韩锷?这宅子原来是他买下来的?还说不是大帽子,咱们管事儿的这下可捅了大篓子了。”原来羌戎之战,虽远隔万里,却早已声满长安。不说公道在人心,敬仰之情,人皆有之。就是以东宫与仆射堂先前对韩锷的争相招致,颂扬之声,不绝朝野,就足以让韩锷跟连城骑传名长安了。且韩锷以不足二十五之龄就已官至二品,帅抚边关,如此年少高位,几开本朝数百年未有之奇。长安一城中人,极重官位,在场的又大都跟仕途有关,当然人人知晓,个个艳羡。

  那连城骑中来的人除了连玉,共有十二骑。这时十二骑人马齐齐下鞍立在旗下,个个满面风尘,形容剽悍。一时这所大宅,登时显得威肃谨严,有如边关帅帐。却听巷子口这时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道:“叫你们办这么点事儿,几天了还办不清楚。养你们这些奴材究竟何用?”

  余小计只觉得这声音好熟。对面怡王府的人听到了,却说不出是怕是喜,人人溜边,往那墙角一靠。余小计一抬头,却见那人来得好快,风卷似的,一卷就已卷入巷内。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身锦装,公子模样,脸上却大有阴气。相貌却也还不差,只是一脸尊容乖戾的神气破坏了他面部的和谐,声音阴阴阳阳,说不出的怪。小计惊“哦”了一声:“二哥哥!”来人不是别人,却正是那名列紫宸,曾与余小计朝过面,芙蓉园中,强邀韩锷一会的“二哥哥”艾可。

  她依旧一身男装,举动不改飙劲儿。跃至前来,先不看大宅子这方,反拿眼狠狠向怡王府的家下诸人看去——原来他们说的二爷就是她!只见怡王府下众人一个个垂了眼。只听她哼声道:“这么点儿小事,都办不来,还养你们何用?”她眼睛一转,却溜到了那个被余小计剥了裤子,其后因场中一直乱,跑也跑不得,别人也忘了借他衣服,正双手捂着下身的汉子身上。艾可一怒,她想是才下了马,手里拎着个镶珠嵌玉的马鞭。这时一鞭子就向那人头上抽去,口里怒道:“看看,丢人丢到这份上了!也不论哪里来的野种,都打他不过,让人弄成这般形象。”

  她下手好辣,那人一疼之下,伸手抱头,尴尬处登时现了出来。那“二哥哥”艾可却不怪自己,脸上一羞一怒,又一鞭子抽去,正抽到那人羞处,怒道:“你成心恶心我是不?”这一下可重,又是紧要地段,那人疼得一弯腰弓下身去。弯边人早忙解了衣服,包在他身上,扶他退下。余小计虽说调笑起人来没个边儿,这时见那人由己而起受打,却也微怒。加上艾可开口就把自己骂了进去,一怒反笑,贼嘻嘻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假爷们儿。你抽他干什么?人家怎么恶心你了。毕竟人家是个男人,剥下来还有。要是你,剥下来只怕有都没有,就为这个气别人吗?”

  他一向说话全无轻重,艾可一听,脸色已变了。她一向目中无人,所以适才来得快,眼力也好,却根本没打眼看向小计这一边。这时一怒回头,正看见余小计万般可恼的贼忒兮兮地看着自己,她长这么大何尝遭人轻视过了?更别说轻薄!相隔两年,小计形貌已变,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他来,面色一愕,接着却一怒:“原来是你这个小厮。那个……姓韩的可是当年输了后还赖帐,又重回了长安来?”

  说着,她更不多话,一鞭子就向余小计抽来。余小计才待躲闪,身后却听得“嗖”地一声,一根长鞭已向前劈来。却是乌镇海见艾可出手凶恶,虽仅只一条马鞭,却分明要重伤小计。他对小计最为疼爱,岂容他在自己面前挨打?他的兵器本就是铁丝长鞭,当下一鞭袭来,直劈向艾可。

  艾可心头一惊。那一鞭来得好霸道!那不似长安技击圈中的技业,竟象是军中来的。但她即名列紫宸,岂是好惹的。手里丝鞭一抖,竟已缠上那铁丝长鞭。身子轻轻一旋,乌镇海竟也拿不住桩,被她拖上前了一步。

  乌镇海心头一惊:好狠辣的角色!自己看来不敌。他怒声一喝:“什么人,敢在北庭帅府前无礼?”艾可这时一扬头,正看到那门斗上招展的“北府都护府韩”几个大字。一时她的脸上也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似又是恼怒又是愉快。只听她尖声笑道:“啊?我们那挑粪的老韩头的儿子终于出息了,原来真的回了长安,连这帅旗都挂上了?还使上奴才了?今天我要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怕还不知道这长安城上面还有个天!”

  她一语未完,场中只听得鞭影呼啸,一支铁丝长鞭一支丝鞭竟已斗到了一起。乌镇海的鞭声极酷极烈,逼得四周众人直往后闪。可他至悍的鞭风之下,那一根小小丝鞭如隐私,如恶咒,竟全不忌强恶,直反击上来。不过数十招,乌镇海越斗越惊,艾可名列天下顶尖高手之列,却也心惊怎么只韩锷一个手下已这般难缠?她杀心已动,只见身子一飘,左手向鬓边一拂,她指尖才动,余小计已大叫道:“隐私针!乌大哥,当年她就是这么偷袭我锷哥的!”

  他虽叫破,但那艾可出手何等之快!针在他喝出前已发出攻到。乌镇海如不是闻声知警,几乎也避它不过。这时身子猛地一扭,还是被那针钉在了发上。可针虽躲过,艾可的一根丝鞭已要缠上他的脖颈,这一招,他再避无可避。连城骑中人大惊,没想到这个假男人会如此辣手。眼见得乌镇海就要命毙顷刻。大宅门内却忽有一道苍白的光华升起,那是长庚之剑!

  韩锷人未到,剑已先至,一剑就攻向艾可胸前。艾可扭身一避,连城骑中人还是头一次见到韩锷招呼也不打就出剑,可以见出艾可在他心中的份量。艾可的丝鞭与韩锷长庚一交,丝鞭本不是她趁手兵器,也根本不算兵器,登时寸寸断裂于地。艾可面色一变,身子一退,伸手已按在腰间,双眼直冷冷地盯向韩锷。韩锷却已一身凛冽地站在乌镇海身前。他的语速极缓,只听他静静道:“我韩某一天没死,还不容帐下将士由人残害。”

  艾可盯着他的眼不知怎么已聚锐如针,直似恨不能把他千扎万刺一般。猛地,她就一按腰上,人就已扑上。她腰中却玉带缠腰,抽出的好一把软刀。只听空中铮铮叮叮,一连串声音暴起,众人已看不清他二人身形,只一呼吸间,就听得他二人似已交击了数十下刀剑。艾可重新落地后,低头看刀,忽压在嗓子里恨声道:“你……你敢伤我宝刀!”

  她的刀上确实崩出了十余个米粒大的缺口。韩锷说不出的憎厌她,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艾可忽抬脸一笑:“你别以为你当什么韩帅了就没有人知道你到底出身是个什么东西!嘿嘿,这宅子即是你的,咱们可是邻居了,以后尽有机会面见。你我的交情,那可是不死不散了。”说着,她转身就走。她退得也快,怡王府的人在后面跟都跟她不及。她一闪就到了巷子口,却回身道:“代我问你父亲大人的安!”

  她口中“大人”两字咬得极重,有如讥刺一般。余小计心头一怒。世上的女人,这家伙却比杜方柠还要招他厌。只听他尖声在后面反刺道:“二姑娘,代我问你那个姘头吕三才的安。”

  韩锷直看到他们远去了才回过身。他静静地望了乌镇海一眼:“你们怎么来了?”乌镇海抱拳施个军礼,禀道:“韩帅,你才走几天,朝中就有旨下来,要你回长安陛见。高将军怕你不知道这个讯儿,就叫我带了三百龙城卫赶了前来。”

  韩锷一愣,却不知皇上为何突然会召自己陛见?他看了看身边的这个长安城,只听乌镇海道:“我们把韩帅的斑骓也带了来,现在就在城外。”

  韩锷这次回长安为不惊动人,却没骑他钟爱的骓儿。韩锷默然不语——召自己回长安必非无因,尢其当此局势。他忽感到,这看来规规整整的长安城中已隐有说不出的险恶。他一时还不清楚这感觉何由而来,但已能清醒的感觉到,一张针对他而设的网,已层层紧密地向他身上缠了来。但他抬眼就看到乌镇海等十二个人。这十二人都是技击好手,跟他也说得上相交默契,忠心不二。他们都经过韩锷一手调教,对他也极为敬服。这十二人,在连城骑中,允称核心精锐,看来高勇已看出自己所遇的困难,所以才会派了他们前来。乌镇海他们自己给自己起过个名号,叫做“连城胆”。

  那天上午,韩锷与乌镇海就有许多事要谈。余小计却自拉了连玉去一边。及至下午,忽有中使宣召而至,要韩锷三日后陛见。特发恩诣,许禁中乘马,佩剑上朝,以为褒奖。韩锷领了旨,心中却忽忽一失:自己与东宫与仆射堂这一见不知会是何等神色,而皇上,却又到底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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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紫阁峰头占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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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巷,依旧不改的是往日的荒凉。这里的名字叫做皮儿巷,也就是韩锷从小的家了。入夜时分,这里已相当安静,因为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晚上点不起灯,更要早睡,以应备明天繁重的生活。

  韩锷跨越了大半个城池,于入夜时分悄悄地潜转回了他当日的家。已有多年没有回来了,一切都没有变,只有妈妈去后在这小屋中蔓生出来的霉味更深了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他定了定神,想起就要见到的父亲——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自己的生父吧。现在,他老了,好多事他该已不用再记恨他。也许,他是到了该把他接回身边的时候了。不说能让他多风光,不说能让他过上什么好日子,也不说什么孝敬不孝敬。这一份晚年的平安,自己还是该给他的吧?

  但房内无人——因为“连城胆”已至,韩锷对小计的安全多少放下些心来。知道有十二“胆卫”在侧,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对小计不利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看到了自己的那张小床,先是坐在了上面,过了一会儿不由躺下。日子就是那么一天一天地流过去了。大多时候,他不愿回首,也不敢回首。只怕一回首细看,他就会沉浸入往日的怨恨中,无能自拨,再也没有前行的勇气。今天他能回来,是不是说明他比当日已要勇敢上许多了呢?

  这一刻,他不想回那大宅子,不想再去见那些人,他只想睡去。这些年,他一个人也拚得太累了。睡意横糊中,他忽伸手向枕下掏去,可触手处却空空的,然后,一种纠心的感觉就在他的心头那么惶惑地升起来:妈妈……妈妈给他做的那个“丝大头”怎么不见了?

  “丝大头”其实是用绢丝缠在木头上做成的一个小老虎,也是韩锷小时唯一的玩具了。他妈妈手巧,用料虽不顶好,做的却极好看。那个小老虎是韩锷小时的最爱了。韩锷的眼角有泪流下,接着醒过来,才想起:那个“丝大头”后来被一个父亲当差的主人家孩子看上了,父亲便不管不顾地夺了去送给那个孩子了。——明知这些都该是可以抛却的往事了,可韩锷心里还是不由轻轻一扯。他在心底自己都在嘲笑自己:多大了,还掂记那个。他用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感情的眼神看向对面父亲的床,忽见那床上,夜的暗光中,似有一样极为熟悉的事物。他站起来走过去,却见一个好鄙旧的“丝大头”正在父亲的枕畔。怎么,那孩子玩厌了?把他丢了后,父亲又把他拣回来了吗?只是那时,他虽拣回了“丝大头”,却已把自己丢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了吧?韩锷伸手轻轻拿起那“丝大头”,只觉一种心酸的牵扯弥漫起来。人啊,人啊,谁能说谁就真的绝情?谁又能说谁又如何真的多情呢?他把那小玩物抱在怀里,眯上眼,一时睡着了。

  ※※※

  睡梦中,韩锷隐隐闻得一点温香。那香好密好沉,少年时常做的那个梦似乎又回来了。梦中,总是有一双温热的带着点汗水的手轻轻地抚摸向自己,那是韩锷十四、五岁时回到这皮儿巷遵师命来看父亲时常做的一个梦。那手是带汗的,怯缩的,同时又暴燥的。梦中的韩锷记得,那双手总是会松下自己的汗巾,剥开他的小衣……可梦醒之后,他却总是衣履完全,只是屋中会有一个他这样贫寒之家绝不该有的富贵人家才用的梦甜香的气息。怎么,那个少年的梦又来了吗?那个梦在那时总让他感到一点害怕、一点忿怒,同时还有一点羞涩。

  梦中的他感到自己的汗巾又被松脱开来,然后,觉得小衣似乎又要被褪下了,因为本能的反应,他感到一点硬在自己腰下腾起。然后,他似感到了那“手”的轻轻的抚触,还有那人低低的呻吟:“还是那么硬,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硬的。”

  不——这不是梦。现在的韩锷已不再是当年的韩锷,随便一支梦甜香已不可能象当年一样打发得他昏睡了。他一睁眼,身子一腾而起,果然发现,自己的腰上系带已松,榻边、真的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见韩锷一醒,就身子一腾,疾向窗外跃去。韩锷却不自由的脱口叫道:“二姑娘!”那人身影一滞。韩锷这一叫出于本能,叫过后自己还觉得荒唐,可这时定睛一看,那个人——居然果然就是二姑娘!也就是“二哥哥”艾可。只是,这多年以来,韩锷还是头一次看到她没有穿男装。

  艾可跃到窗前的身影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身,露出了她的脸。全无妆饰,却也卸去了她脸上一向惯有的乖张尊荣的气息,只似一个平常女孩儿。做为女孩儿,仔细地看的话,她还是有她的一点的好看的。只听她低低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这儿来的,我没猜错吧?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发誓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哪怕我是王府的千金,你只是一个掏粪的小孩儿。”

  韩锷仓惶下一把束好带,掩紧外衣。他怔怔地坐着,怔怔地望着那个艾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艾可却脸上飞起了一抹红,那还是韩锷自从十三四岁识得她来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缘自本能的羞涩。只听艾可道:“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我偷偷溜到这个小巷里见到你后就喜欢上了你。你跟我见过的其它的男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你,那么骄傲,那么刚强。我比你大一点,好早好早,我就懂得人事了。我知道好多男人,表面上看着刚强,可他们一见我父亲,一见我家世,他们就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软了。这么多年,知道我身份,却从没把我另眼相看的只有你一个。最难的是,你那时还是一个无拳无勇什么也不懂的一个小孩儿。哪怕你从一开始就厌恶我,瞧不起我,我还是喜欢上你了。”

  她的脸上忽然焕发起了容光。只听她道:“我知道你是瞧不起我的,瞧不起我那时一个女孩儿的骄娇之气。知道为什么从第一面后,我会老到皮儿巷这么个又脏又臭的地方来玩吗?知道为什么从那时起我就换做了男装?我想要你注意我,想让你感到我的不一样。”

  她的容色忽怒:“可你还是那么瞧不起我。你一个掏粪的儿子也配!是我把你爹无路可走时收进门的,也是我把他打发进洁厕行的。我是艾可,没人敢污辱我!你从十三四岁起,以后每年回来,都要做一个梦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声音忽柔软下去:“你知不知道?你的第一个女人其实是我?我早就从里到外把你给摸得透透彻彻了。你所有的硬朗,所有的反应,所有的刚强,我都用我的唇、我的指感受过了。这世上,只要是我要的,就都是我的,连你也不例外。什么杜方柠,什么索剑双侣。远在你认识她以前,你就一直在梦里有我了。你,就算清挺如剑,这一生也没逃出过我的手掌。”

  她忽然一抬头:“可是你害了我,害得我从此以后再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了。哪怕家世那么好的吕三才,哪怕任何人。你害了我,你要还我的!”

  她的声音忽厉,却一瞬又转为温柔:“不过我现在想通了,你是比我强,那就强好了。只要你对我好一点,我不会再在意你的家世的。韩郎,你会对我好吧?你现在已是北庭之帅了,如果得我臂助,加上王府,加上紫宸之力,什么东宫,什么仆射堂,都不在你的话下了。”

  说着她慢慢走近,身子向韩锷偎了过来:“我想要的不是别的,我要的就是这人世荣华外的一点真正的男儿的刚劲。你是这世上最硬的,锷,你是我的,你从今就是我的了。我再也不瞧不起你了,再也不对你凶悍了。”

  韩锷开始听着,先是惶然,然后羞急,然后情怀做恶,然后直欲痛骂,然后却心头多多少少升起了一丝悲悯——这个女孩儿,生长王府,自小尊荣,可人世间的一点点真实她都没有过的。她是一个活在荣华套子里的人,却还想要得到一点人世间、掌心里、真真实实感触。可听她说到最后,他心中又只觉厌恶。他忽耸身而起,一让就让开了艾可偎上来的身子。他还不知说什么好,艾可的脸上忽浮起她一惯的骄横之色,那神色一刹那间破坏了她所有的真实。韩锷倒不觉得她往日的举动有多无耻——虽然那让他觉得恼忿与窘怒,可这一刻,她又回复到她一个王府千金时的神色,倚仗起她自身之外所拥有获得的、以图占有什么的表情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怒气与羞忿。他忽冷静道:“二姑娘,请自重!”

  艾可忽迷声道:“……自重?我有什么需要自重?我爱你还不够吗?”她声音忽紧,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哼声道:“少拿这个来说我——我们上面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自重的,别拿这个俗世规矩套我,那是套你们这些出身低贱之辈的。你在我面前,才要学会什么叫自谅自重!”

  韩锷更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身子一腾,已向门外闪去。艾可出手一拦,可他踏歌步疾施之下,却有何人可以拦住?韩锷已出门外,却听艾可在身后声嘶力竭道:“姓韩的,别给你脸不要脸。总之,是我玩了你,是我玩了你的!”那声音聚集了仿佛人生所有的怨恨,是操枷者对待他胯下的人狰狞的笑容与诅咒——但你缚不住我的,但你缚不住我的!韩锷在心头冷冷地呼啸,他的身子已向夜色中闪去。

  ※※※

  长安城外有一座山,山名紫阁峰。夜寂静,韩锷独坐在峰头沉思。从这峰顶望去,可以见到大内的灯火。他的心情一时很乱,旧日的梦魇带着一股靡烂的气味压迫着他。他长吸了一口气,勉力才把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少年时的记忆是有取有舍的,他更情愿记住的是太乙峰头那银白色的虽寂寞但还干净的年华,而皮儿巷中那些霉湿腐烂的记忆他是情愿忘却的。但这夜,所有过去的一切都裹挟在一起重来了。那个长安,叫他如何来爱?他情愿把自己心头的长安打扮成一片银白的色泽。他在心头试着回想起关于二姑娘的一切,想起她的欲望、她的诉求、她的本真,本来那一切也该无可指责吧。为何一沾上人世中的秩序,它就会变得那么污浊可厌?

  他在心底也想起了殊儿,想起了夭夭……女人究竟是什么呢?也许夭夭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吧。很多美好,只是一刻的,真要执着意把它纠缠上一生一世,最后,总会千疮百孔的吧?

  他又想起方柠,方柠要的,其实也不过是在这个人世纷繁的秩序轨则中与自己的相伴吧?可如果自己不是死不悔改的常存有一颗脱略的心,她还会爱与珍惜自己吗?那个秩序中尽是些已经异化了的男人,他不要自己那样,他要自己——象个男人。他的手伸到衣衿里摸到了那个“丝大头”。心里揣想着:父亲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又去把这破烂尽的玩物拾回来的呢?想到这儿,他的眼里有些湿。父亲对自己也不是不关爱吧?但手触着那脏而旧的绵软的丝线,想起那一份千疮百孔的爱,他觉得自己怕的就是这个——要么全要,要么不要,他不要那一份最终注定被伤磨折旧成千疮百孔的事物,哪怕他们管那也叫做——爱。

  可那点点千疮百孔的东西却是人世倾轧中一个个小民们最后的救赎了。这是造化开的一个什么破玩笑?韩锷耳中忽有警觉。这紫阁峰原是他从小来玩惯的,地形极熟,身子一旋,已找了块大石头后面隐住身形。那先登上峰头的人是个女子。韩锷在暗影中抬头望了一下,心头就惊呼了一声:余姑姑?

  那女子正是余姑姑。她面向东方,与韩锷背向而立着。这么陡峭的路,她如何爬上来的?又是这样的四更时分,她要做什么?可接下来出现的人影却更叫韩锷吃惊。那人影的出现几乎是全无一丝声息的,连韩锷也一点没听到他的脚步声,甚或是没有一点衣袂飘风的声息。韩锷只觉心头一阵警醒,压力突然而至,他却要马上试图消解自己心头的压力,因为如果有压力,他身上必有剑气外泄,那来人也会立时发现先躲于此处的自己。

  然后,他就见那人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余姑姑身后。虽是一身黑影,全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有一种九宫九阙的威压却似凝聚在他的身周。韩锷心头摇曳:俞九阙!居然是九阍总管俞九阙!——他来这里干什么?是要对余姑姑不利吗?还是他们之间有一个秘密的约会?

  余姑姑没有回头,却已感觉到了身后的压力。只听她怪异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一定要迫得我到这里来?我这次可没有犯到你们紫宸。”俞九阙的声音却极为肃杀,只听他冷冷道:“是还没有。不过,你们‘来仪’为号的人最近一直探头探脑向宫禁之中是为了什么?长安城中,最近忽然风声紧张,不是你们闹腾的又是谁闹腾的?”

  余姑姑突然一转身,冷哼道:“你们的消息倒真灵通呀,不愧紫宸一极。你倒底想要问我什么?”俞九阙却忽嘿然道:“你的功夫不错。是一直深藏不露还是最近突有大进?大荒山一脉,果然有许多秘道。我要问你的是,当日我们老七关飞度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声音一沉,似已欲出手。余姑姑忽晃头一笑,尖利道:“可笑呀可笑,你们紫宸的人被杀,到现在居然还不知道凶手。”她忽把一双白垩垩的眼盯向俞九阙,“告诉你也不妨: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们‘来仪’中人杀的。杀他的,是北氓鬼中的‘吊诡’阿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