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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女儿行》--小椴作品转载

本主题由 snihc 于 2008-3-17 08:17 加入精华
第九章 青牛久已辞辕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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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只听俞九阙道:“杀了你可惜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那个生杀之掌,似是对自己所拥有的能力、所掌控的威权也感到一丝无奈般。

  只听俞九阙轻轻一叹:“可惜,如果再纵你三年,以你近日所得之剑势看,三年之后,才是最好的杀你的时机。”

  他似被自己的声音都点燃起了一丝兴奋,那兴奋就是他那浑身的沉沉浑浑的暮气也掩之不住的。他忽然出手,他本想杀韩锷,但那是无名之杀,他本不屑于让韩锷知道他是为谁所杀,所以一直没动用本门功夫。这时他却忽然出手,还是那一支右手,那一手破浪而来,有如“车同轨,文同书”,书轨同道、天下大同的唯一法则。

  韩锷此时已全抗击不住。他勉力而振,长剑的光影也刺不破俞九阙以“上帝深宫闭九阍”为核运出的“轨书大法”。数招之后,空中只听铮然一声,却是俞九阙的指甲弹到了韩锷的剑上,他的指甲立碎,痛入心肝,而韩锷的长庚居然由此又崩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可俞九阙的另一支腕却已适时而出——与韩锷斗到现在,他居然一直只用了一只手。这只突出的左手攸忽而至,沛然难御,一击就抵在了韩锷的锁骨正中,只要一发力,韩锷只怕就马上命丧倾刻!

  不远的峡江忽然发力悲鸣起来,不过那可能是那江流映入小计心中最后的回响。他虽在百丈崖下,却也看出锷哥败了。

  ——不、锷哥你不能死、你绝不能死!你不能在小计苦苦寻觅终有所依后却突然撒手而去!他的心里忍不住要哭出一条长江大河。如果那河可以顺势而涨,涨过百丈,涨至崖头的话,他一定要溯游而上,上前掰开那支停在锷哥两根锁骨中央马上要扼断他生命的罪恶的手!他要扼住那可恶的所谓命运的咽喉!然后嘻笑怒骂,将之痛辱!

  俞九阙冷冷道:“你已经很出色了,鸟伸之术,我确不如你,许你为当世少有。我更没料到你会真抗得住我到三十招外。你……”

  “……死吧!”

  他说“死吧”两字时似已下了一句断语,韩锷这时才把眼挪到了他的那支抵在自己喉前的手上,当此生死之际,他心中却耸然一惊:那支腕上没有手掌,竟只是一截光秃秃的腕,怪道感觉是那么怪戳戳的硬!

  他脑中有如电闪,在自觉必死前叫出了最后一句:“你杀我不是为了吕三才与龚亦惺,也不是为了紫宸,原来,是为了这截断腕!原来……”

  他声音一停:“是为了芝兰院里……”他的声音忽极端冷静下来:“……的那个人。”他已只是在陈述他最后猜到的事实。

  “——是为了,卫子衿!”

  ※※※

  芝兰院里的那个人不是也断了一支手掌吗,可,到底在余家小楼上他见过的那截断掌究竟是谁的?他怎么会忽视了那只手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卫子衿断的是右手,而俞九阙却是左手。

  他临死之前,脑中却不相干的想起这些。俞九阙面色一愕,然后却似有一种极深极深的痛似乎在他面上浮起。然后,他断腕加力,直向韩锷喉头戳去——这件事,他不许人提,不许任何人、无论是当他之面还是在他背后一语提及!

  崖下的小计却忽一狠神色,从怀中掏出了那把锷哥刚才临对敌前送给他的短剑——他那时就已期必死了吗?人世已无留恋,他不要活了,他生活中所有能破的都已经破了,连最后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抓住不再破损的东西都要破了,他还活什么?

  只听他仰头尖叫:“锷哥,我陪你!你我一起到地下苦练个三四十年,等这姓俞的老头下来,那时,我要亲手把他剥皮裂魂!”

  他的短剑已伸到心口,用力就刺。

  这时,却有一支枯硬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一个好老好老的女人的声音说道:“俞总管,你须杀他不得。”

  那个声音是如此之老,老得似乎已没有性别了,但偏偏,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慈柔,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那声音弱弱的,虽尽力高声,却似乎都要被掩入那江声风影里,余小计甚或怀疑崖上的人是否还能听得到。

  可俞九阙却听到了,他的感觉更与别人不同,他心中本杀气一盛,四下无人,心中更无挂碍。那声音忽然传来,只觉有一丝慈悲愿力就在这一刹那得隙而进、似乎就要侵入他那冰镌铁铸的心脉之中。他心头一惊,他可不能为杀一韩锷而遗自己此后一生心脉遭蚀之危。这是谁?“慈航愿力”之修为乃至如此境界!遥隔百丈,隔空度音,起于无形,归于寂灭,就已可侵扰自己的心脉于顷刻?

  他手下一停,心里却已明了,只听他一叹道:“你也来了。”

  韩锷先是一愕,接着却听明白了来人是谁。只听他大叫了一声:“祖姑婆,是您老人家来了?”他得此一隙,已轻轻一溜,就从俞九阙腕下逃出生天来。只见他的身影一倒,贴地而遁,心思说不出的欢喜,身法更生灵变。俞九阙一抓竟没有抓住,这还是他技成以来头一次有人能从他手里溜走。他面色一黑,却只见韩锷斗然间身法里竟现出说不出的稚气,人贴着那崖壁,象一只小猴儿似的极快地依着那山石凸起处一溜滑下。俞九阙杀他之意已定,就要追击,却觉得耳边有声响如蚊蚋。他不由一顿,运起“九阍大法”闭住心阙。可就这一瞬,却已追击韩锷不上了。

  下原就比上要快,虽或可能更难。不到一盏香时间,韩锷就已经溜到崖底。余小计只觉绝处逢生,满心满眼里的高兴,没等韩锷站稳,他就一跃而上,一把把他抱住。韩锷九死一生之后,心中也觉欢娱,只觉这场生命真的还是很好:这山很好,树很好,月很好,而且,有这么个关心自己的小弟雀跃而至,抱着自己的感觉真好……

  他反臂抱住小计,想起他刚才的举动,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傻孩子。”余小计只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俞九阙却在崖顶忽长吸了一口气,凝声成束道:“祖姑婆,你不在宫中,也不在苦竹庵里访贫度苦,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轻轻一叹:“你又何必这样?你这样,是逼着我要杀三个人了。”

  他一向不轻易杀人,但要杀就要杀得彻底。他情知以祖姑婆之能,其实倒并不算精通什么技击之道,且年老力衰,如只论力搏,倒无足为虑。但她多年身体力行,所得“慈航愿力”的修为也厚。她是修道之人,那“苦海慈航”本为攻心之术,又不以“攻”字为念,本无胜负之心,却正是自己于这世上不多却颇有顾忌的一脉“愿力”大法了。

  这“愿力”大法,对于一般凡夫俗子,只怕反不起什么作用,只要一个寻常武人,祖姑婆年轻时虽精擅惑心之术,若她弃之不用,那寻常武人都可以将她轻易打倒杀之的。但对于当世已破技击之道最后一层迷障的高手如俞九阙而言,那“愿力”大法却就不那么简单了。因为他不可能如寻常之辈视之如不见。这就是高手的苦处:他们料敌机先,谋思极深,见微知著,却心魔最盛。只要自己不查之下,为它“愿力”一浸心脉,纵杀得了祖姑婆,此后一生一世,必受那浸入自己心脉根底处慈悲之念的永世煎熬。因为,那已不是一般的制心之术,而是——“信念”。

  俞九阙抬起头,长吸了一口气——信念……

  俞九阙此生,所遇高手何止百数,所击破的或大或小的信念又何止百数?但,他心底徘徊犹疑,祖姑婆所持之信念,已不只是一信念,而是愿力,那是根植于天地之初的,让自己虽一向颇为怀疑,却终不敢视之如虚幻的一点最本初的慈悲愿力。击杀它就不免如同击杀所有生命。俞九阙一低头,想迫得祖姑婆知难而退。他心法已动,韩锷一抬头,只见一蓬黑影当空从百丈崖头直欲压下来,如同九城九阙,九门九阍,就那么黑压压、丰沛沛地压了下来。

  他知俞九阙与祖姑婆的对决已决不是寻常江湖中人物的技击之争,那是他还所未能参达的“道”“意”之争。这就是师傅所云的习于技击之术者最后都会面临的“道”之战吗?却有一种血勇从他身体里升起,那黑压压而下的肃杀之意在他看来也不那么可怕了。——怕什么?他感觉得到,无论如何的黑云压城,他骨子里的那股血是热的,他与小计两个相互抱持的身体是热的,而这生命,也是热的!

  余小计并不能象韩锷感受到的那么多,可他也感到,这百丈相隔的崖上崖下,似乎斗起争执。高崖之上,罡风正肃,那是一种肃杀之极的境界,在那里,没有仁慈,没有生命,只有天地无言、四时潜行、万物苟苟、生杀予夺。当真如同天地间所有的灾难、狂暴,肃杀一时突起,万民涂炭,而那苍天,又何尝在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是此时才感到锷哥与那俞九阙之间的差距的。那并不是可以道里计的,那已是——质的不同。

  可,他的心里斗的一热:锷哥在护着他,他的身体是热的,哪怕天意如玄,玄元难测,无冰无热,哪怕那一点点仅发于生命本初的热力转瞬即为罡风所灭,为空肃之境所绝,但毕竟——它曾经、在此时此刻、那一瞬是热的。

  然后他看向祖姑婆,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见过这么老的女人了。祖姑婆身上没有一丁点女性的装饰,也没有一丁点女人的痕迹了,但小计却觉得,哪怕她再老,哪怕她再弱,哪怕她再衰朽,但她才是最顽强最顽强的母性,最根底最根底的慈柔,最纯挚最纯挚的女人。

  她的一张老脸上皱纹横布,似乎已经历了世上无限之苦,却有一点最后的愿力始终不破。只见她轻轻坐下身来,一张皱纹遍布有如沟壑的脸上似黯无光华,似乎所有的黑暗都积于她的脸上了,而梗梗不灭的一点愿力却从她那么衰朽的身体里发出来,那是一抹无色之光华,照在她的脸上,有如……慈悲的具像。

  她是老了,她似乎已承认自己无能无力再与人争,她所修为也不是要与人争,她要做的,不是杀伐,而是……护持……

  于小计怔怔地望着她,心里头一次想起这世上还有这两个字,那是:护持。

  ※※※

  崖上俞九阙面色一变,他以自己的强悍之意竟压不垮这个女人。他忽一声长啸,欲以技击之道“下视九天”之术永闭她三人于九阍九阙之中。

  ——杀祖姑婆,如仅以技击之术观之,是很容易的,何况他乃当今第一高手。此时他心无它顾,意志有如冰镌铁铸,已不虞于不备之下心念为祖姑婆的愿力所浸入。

  祖姑婆的身形一颤,似当不住他的振声长啸,那边的韩锷却忽然一声啸叫突起。他伸手一掣,只见一柄长剑就被他掣入手中,他举剑上刺,那山崖下黑压压的暗影里,只见一蓬银芒芒的光华斗起,如太乙峰头,晨光如练,那是天地交转,一吐生机的一刻。他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小计。小计本要再挣开他的手,免得给他添加累赘,却忽地觉得,自己的拖累可能正是锷哥此刻的生意所寄。

  他头一次有了和锷哥并肩对敌的感觉,一向自视渺小也自惭渺小的心里忽有一种自豪生起。他怕什么?他怕什么!锷哥也是需要自己的!他紧紧抱住韩锷,身里有一种血勇迸发出来,他要锷哥听到他的,他们两个人、两个一大一小的年轻身体里血脉奔涌的声音。去他的俞九阙!你高明你的高明,肃杀你的肃杀吧!哪怕你可以杀了我,杀了锷哥,但在死以前这一刻,我们的血是热的。

  然后他一翻腕,居然也掏出了他的那柄“含青”。

  韩锷与俞九阙斗得其实是搏杀技击中的初起之势。这一斗中,却又有信念愿力的纠葛缠杀。韩锷不容俞九阙在全力调息之后,冒着大险从百丈崖上一击而下。如有那一击,只要俞九阙有一丝把握,以他的自信,多半是要发出的。那时,自己断无能力抗得住他从高跃下的九天一搏。

  所以,他要阻厄的是他的初起之势,让他、无暇初起。

  俞九阙在崖头的身形是静的,静如渊海。可韩锷在崖底却不停的动。只见他一手挟着小计,身形忽跃忽止,剑上的一蓬光华却执执不散。那一抹晨曦之意似为俞九阙暗影所压,不可前行,但一旦突破,天知道会是怎样的红日初升?

  俞九阙只觉平生之斗还从未有如此苦境,在愿力上要与祖姑婆这么古怪个老女人死死纠缠,防其一线侵入,而在技击之争上,却有韩锷这么个年轻高手,竟愤起自力,敢与自己一意相抗。

  ※※※

  ——余小计只觉得自己在飞,在险怪崖头,罡风黑夜里,在百丈之崖所倾覆而盖的阴影里翱翔而起,破晓惊飞。

  夜何其,夜尽之前,寒冷无数,灾祸潜藏,但他们在飞,在躲避着那不虞而至,一但身遭必险险厄的灾难。

  风在耳边呼呼地划过,树的影子在脚下时浓时淡,时呈险恶,时如图画。美与丑,善与恶,生与死,明与暗,他被韩锷抱着在一切对立的交界处飘扬而飞。

  谁能不说只要有此一飞,纵是瞬间就永沉黑狱,永沦万劫,对于这场人生来说,已不是足够了呢?

  韩锷的一点愿力为祖姑婆的“苦海慈航”所护,如茫茫海上永不熄灭的一盏灯,如经久流传在人世里的一首歌。一场飞翔一场梦,一场相执一点稚,我们总是用那梦境里无可歇阻飞翔来澄清着什么,守护着什么。茫茫尘网,我曾振翅,哪怕最后毕竟——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

  ……我曾飞过!

  小计的脸上感到一点热烫,那是锷哥的汗水。崖顶的俞九阙忽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忽一振臂,人竟沿着崖壁的另一侧,突然飞搏而下,消逝不见。

  ※※※

  俞九阙退了!……祖姑婆的脸色没有疲惫,却只是如常的平静,仿佛这样的事,她已经历太多,已不再感到什么疲惫了。生死,争执……一切在她这里都淡了。小计偎在韩锷身边坐在她身前,心里只有兴奋后的疲惫。韩锷在祖姑婆面前却似变成了一个小孩,他傻乎乎地笑着,讷讷道:“阿婆,原来你还记得我。”

  祖姑婆微微一笑:“怎么会不记得?前日,我知道了你去宫中找过我,又碰巧见到了俞九阙的样子,猜到了他的打算,所以就跟了下来。”

  说着,她拍了拍韩锷的脸:“你的剑术现在练得很不错了啊,跟你师父当年只怕还强了。何况,就算我不记得你,姝儿她只怕还记着。”

  她的脸上全是善意的笑,让小计一见之下,只觉可亲起来。

  提起阿姝,韩锷就觉身上一暖,但想及阿殊,却斗的猛然如坠冰窖:自己到底哪里哪里,得罪了她的?

  祖姑婆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细,然后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哎,你还是这么多纠缠,是不是,最近又见了认识了好多女孩儿?”

  韩锷脸上一红,欲待辩解,却开不了口,只红了脸。祖姑婆看到他的脸上,面色忽起了一丝微微的波动,伸指搭向他脉上,屏息了下,半晌才一叹道:“怎么会这样?你自己可否知道,你原来已中了‘阿堵’之盅?”

  韩锷轻轻一点头。平时想起这件纠缠于身的、为利大夫所说的那么严重的事,他只觉心烦。这时在祖姑婆面前,却突然只觉得……委屈。

  他默默地坐着,祖姑婆又轻轻拍了拍:“前日种因,今日得果。人生之事,总不外乎因与果。那些因果交互纠缠,但不到最后,又有谁明白,到底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她口气里淡淡的,虽似虚言,却又不似一般人空茫慨叹的那些虚言。韩锷茫茫然地抬起头,“因?果?”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有生命有渴盼就是一切最初的因吧?而折挫、而纠缠、而绝望难道就是人生仅能获得别无它途的果?祖姑婆的眼光却似看得好远,以至象什么也没看似的:“其实轮回巷与芝兰院,俞九阙与……”她轻轻一叹,似是也不想提及一个人的名字:“……卫子衿,二姑娘与吕三才,阿姝与阿殊,你身遭的一切,又何尝不各有因果?因相近,果不同,因为所取的达到果的路径不同。你是不是想查轮回巷里的事?”

  韩锷点点头,只听祖姑婆一叹道:“可惜这事我虽知道一些,却当年之誓所限,不好说与你听。你如果一定要查清,你也许可以去一趟塞外。那里有个当年陪侍余皇后,后为冒名宗女嫁与居延王的一个人,她叫朴厄绯。”

  “她也算久遭缠厄了,却命途终色若浅绯。这名字,还是当年我给她取的。她对这一切可能还知道些……”

  ※※※

  天色已过四更了,祖姑婆该已睡着了,连小计也慢慢入梦了,韩锷却没有睡。再往前走,明日,该就到了那个关口了吧?出了那陇关,就真的是陇中之地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出关出关,好多的传说都跟出关有关。他想起师父常喜说到的当年老子出关的故事,一头青牛,步出函谷,那以后,做为独创道家一脉的创始之人,他真的就获得了平安喜乐了吗?

  韩锷摇摇头:不,他那样的人,不是象自己这样的凡夫小子一样,还追寻什么平安喜乐。但,那青牛久已辞辕轭的感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历经千载却犹撼人心魄的美感,深种在他这个也算幼聆道家之教的人的心头。

  韩锷轻轻一叹,可自己这头青牛——却、摆得开那厚实沉重的人生的轭具吗?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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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鸣玉朝来散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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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关就在眼前。余小计在随韩锷入长安前,曾经经过潼关。潼关才真的是雄伟壮观。可这陇关,立于两山之间,却残残破破,如已经兴亡百代,遭人遗忘。

  他们这次入陇,锷哥是不是想自忘也让人忘却呢?陇关的守卫那里却有一封信,那居然是俞九阙的信。韩锷当时没拆,出了关后几里,才把它拆开。小计问韩锷:“那老家伙说了什么?”

  韩锷淡淡地折好那信,平淡道:“他邀我加入紫宸。”

  “他说,‘七煞手’关飞渡前日遭人暗算加害,性命已废了。紫宸中现有一空缺,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紫宸。”

  余小计一愣,俞九阙……紫宸……?他居然会想到让韩锷加入紫宸?

  他脑中一片茫然,为人世中这转瞬而变的恩怨宠辱而茫然。

  他们这时已出了陇关了,他轻声问韩锷道:“锷哥,那你答不答应呢?”

  韩锷想起那日悄立宫墙角楼,举目下望,那“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的景况,那样子,确实尊荣已极,有一种座拥天下威权的快乐。

  他手里虽只是短短的一封书简,但,却仿佛握着一条极为诱惑的金光大道。江湖之中,列名紫宸,只怕是无数好手梦寐以求的吧?

  但他忽一闭眼,身边,土地果然枯瘠,这那干裂的枯瘠的地象是才是人世间唯一的真实的存在。他淡淡应道:“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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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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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颓波难挽挽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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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步不是这么跨,左向错了三寸。”

  一根竹蔑啪地一下打来,正好抽在余小计的胯上,疼得他一咧嘴。

  可他这下嘴咧得也太夸张了。韩锷出手极有分寸,轻重缓急、不差毫厘。他当然知道自己打得到底有多重,眼角一扫,心里好笑了下,只装做没看见。

  小计见咧嘴还不能生效,口里哎哟一声就低低地叫起痛来。——原来韩锷在教余小计“踏歌步”里的基本步法。小计聪明是聪明,说不上两遍就听明白了。可听明白是一回事,练会练熟又是另一回事。聪明的孩子一向惯会偷懒。这时韩锷已教会了他今日要学的十余步,叫他好好走上几遍,就自己回身低下头来看他手里的一部剑式古藉。

  余小计头几遍还走得颇有兴头,练得认认真真。见韩锷转了头,再认真也没得夸赞了,走了几遍不由不耐烦起来。这些日子几乎天天都是这样,先是韩锷跟他好教好学,他听一知二,没两下就领会了,弄得韩锷心里好生欢喜。然后小计练上几遍有些是模是样了,天南海北精奇古怪的主意就都上来了,怎么玩怎么吃怎么胡闹怎么恶做剧的把戏他是一套一套的,说起这些来,他给韩锷当师父都绰绰有余。然后韩锷就紧崩着脸一言不发地一蔑打来,他就再赶紧认真地练上两遍。然后,他觉得即然这懒我偷也偷了,锷哥你罚也罚了,咱们扯平了,玩去才是正经!稳打稳地就要耍上赖来打叠起他个小孩儿家的千百般诡计把这场修练胡混开去。弄得韩锷见他心思已移,再练下去也没什么效果了,只好老老实实开恩——其实也是对他自己开恩,把这场授课停歇下来。

  只听余小计呼痛之后,见韩锷还是不理,又有了新的主意,三步两步练着刚习好的步子一兜一绕就晃到韩锷身前,要把他手里的书夺了去——锷哥若恼,他马上还可以美其名日“学以致用”。韩锷眼皮都没抬,手里竹蔑却连击,已啪啪啪在他胯上、腿上、脚腕上步法虚浮处连击三下。但毕竟小计适才多少有些实情的呼痛让他心里软了些,这三下都打得不痛不痒。小计这么精乖如何不觉,得机已笑道:“锷哥,你耍痞。你要装作和我一样大的孩子还能打中我才算数。”

  韩锷知道嘴头上不能跟他纠缠,否则最后输的保准是自己,只有虎起脸道:“还嫌打得不疼呀?”

  小计呲牙咧嘴笑道:“要是别人打的,再轻一些我都会恨死。但锷哥你打的,再重一些我只觉高兴,反而更加爱你。”

  韩锷嘴巴一抿,不再说话,可头却不知不觉中又大了起来。他知道小计虽千灵万巧,但玩来玩去,说到底还是那么几招,总不过耍赖哄得自己开心了,好把今日的功课赖了过去是正经。偏偏自己个儿心慈面软,总一次次地上了当去。余小计惯会察颜观色,知韩锷脸色虽硬,心却已软了,早已猴上跟前来,从怀里一掏,已掏出一个小骨笛来,口里笑道:“锷哥,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那天我看你的囊中还有曲谱,你是不是会吹笛?你看,我特意找了这根上好羊骨,要给你做个骨笛,还差一点没完工呢。你放了我的假,让我今天把它做完吧。”

  韩锷眉头一皱:“你又乱翻我的东西。”

  余小计嘻嘻一笑,避而不答道:“……你只看这个笛儿,我跟他们城里匠人磨了好久才学会做的。这里人好象都通音乐。听他们说,河州自古出乐人,还有凉州,也离这儿不远。他们都是从那儿学来的好手艺。锷哥你看,很费了我一些子的工夫呢,你到底欢喜不欢喜?”

  韩锷幼居太乙峰时,孤独寂寞,没有玩伴,偶得了个笛子学着吹过,所以颇明笛艺。这时垂头看去,只见那根羊骨确实相当不错,白惨惨的,里面又透着一点牙黄,打磨得甚费工夫,小计还用从铜坊匠人舅舅那里学来的手艺细细地在上面雕了一点花饰,当真精致好看。那笛儿眼见着就要完工了,上面一共五个孔,位置也恰当,足可以见出他的一片心思。

  韩锷这么一想,果然心思就被他岔开。见他不出声,小计已欢呼一声,放了索的猢狲般的一跳而退,一头钻到屋里,去寻他的小刀小锉去。

  韩锷不由摇头苦笑,心中发狠道:下次一定要虎下脸来,不容这小孩儿这么轻易逃了去!心中却茫茫然一下——自己真的发得下这个狠来吗?其实,就算教小计练到自己这样,又有何用?自己就算于技击一道,已窥堂奥,又对自己的人生济得甚事?倒是身边所见那些平平常常的人还过得自在滋润一些。就是愁苦,也有一份自己这伤于苦执的人所求之不得的自释与开解。何况——他心里一叹:技击之术,越行越难,自己还不是屡战屡败?不提那芙蓉园中一会,不提卫子衿,单只俞九阙那“上帝深宫闭九阍”的心法路数,自己终此一生,就真的能冲破那一败的禁厄吗?

  ※※※

  原来韩锷与余小计这一路行来,半月前已到了天水境内。天水的城池颇为废旧,荒城瘦马、刁斗久弃,戌楼颓败、护河干涸。这一副荒凉景象不知怎么却颇和韩锷心境,当即问了小计,就在这里歇息了下来。

  他们此行本没有目的。这一耽搁,没想就耽搁下了。他们住的地方叫做九斗村,侧近城廓。这里靠近渭水,四周都是黄土,干旱少雨,土地贫瘠,又是高原上的平原,昼夜温差很大,风景平淡。他没事时想起答应余小计的话,就开始教他些入门功夫以消愁破闷。

  小计说得不错,天水一带虽地段荒凉,但乐风甚盛。这里本就是西域音乐东传的要冲——陇中之地,河州、凉州都以乐风之盛名甲海内的。他们住在这城外,从旦至暮,就时闻铙歌之声。短箫铙歌与鼓吹之乐都缘起于“马上乐”,也算军乐,出于昭武九姓,刚健朴质,生意颇欢,远非长安城中那质木无味徒炫声技之乐声可比,较之洛阳城中的绮靡华丽、繁复缛杂的调子也更和韩锷性子。所以他这些天偶然兴动,倒时常鼻子里哼哼些刚听来的小调。小计人精乖,估摸到他锷哥所好,所以才想起给他雕这么个笛子。

  每到傍暮时分,韩锷就会去村外不远的荒废的城墙上小坐坐。日子久了,还在那识得了一个老人。其实两人还并未说过话。那老人总是一身短衣黄帽,帽沿下露出的鬓角微白,一双胳膊上却筋肉犹健。每到晚上,他常在城堞边上吹埙。

  埙本是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了,用陶土烧制,有三孔的,有五孔的。因为孔少,音阶也少,曲调变化更少。但倚着这么个荒城废池,坐在城堞上那么茫茫然地听开去,音调虽略嫌单调些,但绵长悠远,哇呜哇呜,听起来倒别有一种繁音骤响所远不能及的古迈高韵。

  小计进屋拿了工具,搬了个小杌子出来,却发现院内韩锷已经不在,看看天已薄暮,就知他又到那荒城的城头听那老人吹埙了。

  ※※※

  天水城的城墙边倒也不是没有景致。尢其在这近五月的傍晚,举目望去,四下里一带平畴,视野极开广阔。只可惜树少了些,城堞边却有一两颗枣树因侧近池水,长得倒还茂密。远远的,也有些晚翠寒芳,斑驳裸露在黄土里,只见星星点点的绿意间杂在那大片大片的干黄里。一条混浊的渭水在北边不绝地流淌着,似乎无语地诉说着这陇中之地寡薄的生意。只有天上的云霞倒还灿烂,织锦般的覆在西天。

  韩锷来得早,坐了一会儿,才见那老人也来了。他还是那一身短衣黄帽,脸上的皱纹里还夹杂着不知是哪年月积下的尘沙。分不清是昏黄还是深敛的眼神,给他的表情凭添了分关中人物所没有的朴意。

  那老人举埙就唇,吹了开来,音韵远远的,哇呜哇呜——怪道这里的人把埙叫做“哇呜”。埙本不是什么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乐器,这里人也从没把乐韵当做什么大雅的玩艺儿。可那乐声单调悠长,哇呜哇呜地似哇呜着人心里最根本的一些东西。

  那老人今日所吹的乐调却颇不同于陇中之声,隐有楚音,韩锷细辨之下,却是已经被他翻改重度过的《楚歌》。当年的垓下一战,那所有剑拨驽张的勇力经过千百载早已消散,入了那老人埙中,却只剩下一抹苍凉,与白骨尽处、战旗颓朽后的凝咽。

  他两人坐处相隔好有数丈。好一时,却听得城内的匠人市民已多收了生意,吃罢晚饭,城里乐声一时就迭次响了起来。那老人的埙声夹杂在里面,朴旧得似有些孤僻。他又吹了一会,见城中渐闹,一笑收住。人却并不走,举头望向北方,似乎在怀想着什么。半晌只听他废然叹道:“客人可是从长安来?”

  韩锷一愣,知他是说与自己的,便点点头。只听那老人道:“不知客人可也觉出这城中乐声近日大有些不同了?”韩锷愣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只听那老人道:“乐为心声。近日来,这城中乐声,似乎都也显得仓惶浮躁了。看来那边塞之急羌戎之乱,不知不觉已混入此地百姓的生活了。”

  察音而知世变——韩锷疑惑地看了那老者一眼,他不是不知道自古就有此说,但他音乐修养还远未及此,听来也难全信。

  只听那老人慨然道:“先侵榆塞、后屠石堡,生民千数、牛马万计,一旦兵来、尽遭其害,羌戎之乱、为祸甚矣!”

  韩锷近日居于天水,无心之中也听闻得些时事。也隐约得知自前年以来,羌戎之势复起后,搔扰之害,较往年更烈。其侵扰已延伸过居延。而半月以前,榆塞一战,在全无备战的情况下,汉军关隘全失,兵退数百里,其后石堡一屠,杀民万数,掠抢无算。却见那老人仰天一叹道:“关中朝廷,却至今坐视不理,还想着凭借当年以和亲之策联合的居延王之力就可以消此兵灾。嘿嘿,他们却没想到居延王早已老迈了,如何镇抚得住那些羌戎之人?而天骄乌必汗,又岂是寻常人可以抵挡的?至于朴厄绯一女,纵姿质超纵,得其之力联姻而成塞外十五城多年之好,却当得起羌戎那强弓利箭,带甲十万之众吗?”

  韩锷心头一奇,难道他说的是祖姑婆提过的朴厄绯?却见那老者已站起身来,废然长叹道:“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韩锷看向他胳膊上,却见他左边肘上,隐隐似生了一个大瘤。那胳膊似乎折过,现在看着还有些畸形——“垂杨”即是柳,柳与“瘤”的音同,所以那老人才有这样的长叹吧?听他口中意味,似乎当年也曾金戈铁马过。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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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世荒城伴夜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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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锷不知不觉坐到更深才回。他抬望天上星斗,知道已近亥时了。他摇摇头,抛掉心中那些杂乱之思——他还要回去与小计调理气息。这些日子以来,他开手教小计习练技击之道,在他可不是闲耍玩笑的。他一向做事认真,每日的晚上,从亥时到子时,足有一个多时辰,他都要与小计以道家导引之术调理全身气脉内息。这一道功夫极为烦冗琐细,也极耗力气,吃苦的倒还不是余小计,而是他自己。

  小计从小打下了虽不高明、却还算坚实的内家练气的底子。看来余婕在他身上当日也花过一些工夫。韩锷要做的就是以道家导引之术按摩导纳,催动他全身的气血贯通。这么一番工夫做下来,小计当然进境极快,韩锷却每每累得汗出如浆。所以每日的白天练习里,小计就算怎么痞怎么赖,但到了晚上,见锷哥这么辛辛苦苦的帮自己——情知就是师徒之间,也少有人甘冒损气伤身之虞来这么做的,小计就会变得很配合很乖。他记得锷哥教他入门时给他上的第一课,那一课的印象之深至今还未消去。锷哥给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脱衣服。”

  小计当时一愣,嬉着脸笑嘻嘻地看着韩锷,却见锷哥不象是开玩笑,只有麻溜溜的脱下衣服。可锷哥还不满意,直到逼着他脱光衣履为止。

  当时是在渭水边上,韩锷叫他临水自照,小计看着自己水里的影子,心里被那波动的水影弄得恍恍惚惚的。锷哥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就是:“你说要跟我学剑。剑术本属于技击之道,你可知道技击之术练的是什么吗?”

  他这个问题太大,就算小计多聪明多会打岔,却也不由被问住了。晚风凉爽爽的从他的光着的身子上吹过,有一种舒适之感,却听韩锷道:“那些已窥堂奥之后的高深艰难之处咱就先不讲了。但卑而论之,技击之术缘于养生,它要你做的就是:了解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的身体。你在了解了自己的身体后,才会了解自己所能做的和所不能做的。有些事情你能做,有些事情你做不到。比如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就永远舔不到自己的手肘。”

  小计一听,登时好奇,扭过肘子,伸长舌头凑近舔去,却怎么也舔它不到。他越是舔不上,心里越想舔,一试再试不成后,心越加烦燥。

  韩锷在风中水畔却也脱去袍履,露出一身筋肉劲健的上体。只听他微微含笑道:“不是那样的,这里有个法门。”说着,他曲臂一拧,轻轻松松地就舔到了自己的手肘:“你看,是这样的。只有在你真正了解自己身体与能控制自己身体后,才能对自己的肢体有所欲而无所不及。这就是技击之术的根本。比如,你知道自己一本有多少块骨头多少块肌肉吗?”

  小计本以为学习技击本不过就是练剑练力,哪成想还有这么多繁琐,只有老老实实道:“不知道。”韩锷微微一笑道:“所以,你只有习练内视之术渐成后,才能开始默查到自己身体的内部,进而,控制你自己的每一根骨头,每一个脏腑,每一块肌肉。”说着,他示意小计细看着自己。

  小计果向他身上看来,先还不觉,然后才发现,韩锷上身的肌肉一块块在跳动。只见他身上由左手指尖起,起于手少阴经,由指及腕,由腕及臂,由臂及肱,由肱及肩,由肩及胸,然后前腹后背,再终于右臂的肱臂腕指,每一块肌肉都各自一松一紧,轻轻地自己跳动了一遍。

  他又向下望去,只见韩锷的肌肉从胯部起,到胫,到膝,到小腿,到腕,到足趾,也依次都有肌肉有如自主呼吸般的跳起。小计惊得张大了嘴巴。韩锷做完这一道功夫后,浑身似极舒畅,朗声一笑,见小计那么羡慕地看着自己,便笑道:“你要是认真,以你的姿质,加上我细心的调教,三年之后,就可为此了。”

  “技击之术,起于养生。虽说为人所知所用,大半是在对敌之际。但对敌搏杀却不是技击之道的要旨。当今天下,门派众多,但各执一道,修炼也多有偏颇之处。以肺为经者多伤肝脉,以肝为主旨未免伤于脏脾。《庄子》中说:‘吹句(口旁)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其中所说的熊经之术就为练气,可以返照,可以内视。而鸟伸之道,却是自查肢体,以延伸其用。我们太乙一门,就以熊经鸟伸之术为最根本的根底。”

  “其后汉末华陀曾创五禽之戏,后世人又多以葛洪《抱朴子》‘或伸屈,或俯仰,或倚立,或踯蹰,或徐步……’以为心法。这就是我们道家练气之术的渊源。所以这‘熊经鸟伸’之术可以说是我太乙一门技击之道的重中之重了。”

  小计只羡慕地看着锷哥那一身匀称的肤肉,心里暗暗在想:却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修练得修韧如许。

  闲言不提——却说韩锷回到房内,见小计已老老实实地只穿着一件小衣躺在床上等着自己,也不多话,调息了下,伸出双手自他指尖就开始揉按了起来。他的力道用得极温和,先前很轻,再慢慢由轻变重。余小计也遵他指导,配合着他那一股阳和内力慢慢吐纳呼吸,调息了开来。

  韩锷一层层做下去,脸上神情平淡,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烦恼: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小计调整内息,却隐隐觉查出一些不对。他太乙一门的内息缘出于先天真气,兼有治病疗疾之用,所以对体查别人身体极有神效。这些天,他就隐隐觉得小计体内气息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开始他还没有多想,但近日以来,他细心查探,已越来越深地感到一种不安。这种情形他以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好半晌,他的内力已屈伸盈缩入小计的四肢百骸里,口里闷闷道:“小计,你真的还未满十四岁吗?”

  余小计点点头。韩锷脸上神色一闷——怎么以他内息潜探,感到的小计先天的骨龄却与他实际年岁不相符合?他的先天骨龄却似该比他的年龄多上两三寒署,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韩锷练气以来从没遇到过的。一般说来,没有人会是这样子。如果师父在旁边就好了,可以向他一问究竟。

  他隐隐觉得,无论小计练不练气,他那骨子中的这种异势只怕必然都会引起日后的灾厄。他心中忧烦,可又不便与小计明说。堪堪导纳完毕,城中已敲起了三更的鼓点。韩锷收手调息。他耗力极大,必需得用心调息好一会儿才得恢复。

  好一时,韩锷调息方毕。但到此时,他却全无睡意。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这种心头空空的滋味让他好是难受。不该想的不能去想,该想的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怔了会儿,他心头这时却想起方柠:她在洛阳城中可还……好吗?洛阳城中多危难,她一个女孩儿,却可以一个人撑上多久呢?

  窗外不远,有勤作的妇女那一声一声的捣衣之声传来。韩锷脑中不由想起些幸福的画面——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夫耕妇织,那样的生活,会不会很好?可那样的生活也不是安稳的吧?据那老者今日所说,边塞上已又起烽火。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辈子,难道就这么蜷缩荒城,听着夜半砧声把它耗费过去?

  韩锷披衣而起,心下徘徊。近来他每于夜半,他心里总陡然有热力杂念蓦地升起,倒大违他练气养生之士的初心了。其中部份原因只怕是为:他毕竟渴念温柔。不知怎么他常常会想起那些个他生命中经历过的女子。只要此念一起,虽柴屋土室,似乎也觉一片粉腻脂柔就在自己颊边舌底腻滑而起,心中陡然徒增乱意。这时他热得不奈,伸手把袍子脱下,怨了怨天气。小计却原来一直没睡,正静静地偷眼望着韩锷,这时忽然在他身后道:“锷哥,咱们去游水吧。”

  韩锷一楞:游水?

  小计却已翻身而起,笑道:“去吧,去吧!”说着,不理他反应,一手牵了他的臂,就往门外拉去。出了门儿,他伸掌打醒才睡着的马儿,与韩锷翻身而上,就向渭水边上驰去。

  ※※※

  那个浅湾还是小计前些日找到的,因为有一条小河汇入,在渭水边上倒算得上难得的一块清澈之地。水边草柔绿嫩,他们两个人骑着匹马儿迎风慢行,却也别有一种爽澈风味。

  才到水边,小计就脱了衣服,一头扎进了水里。韩锷笑笑,也解去身衣履,钻进水中。水总能给人最大的慰藉。两人在夜下江中,游了很有一刻,嬉闹半晌,打得水花在夜空中颗颗破裂,才上得岸来。

  两人就在草地上躺下。小计本意不在游泳,就是要给韩锷略破愁烦。见韩锷心意略舒,自己也觉得高兴起来。韩锷头枕着青草,小计却把头枕到他薄薄的肚皮上,一头头发湿漉漉的,扭动着头,用头发去扎他的小腹。他心情舒畅,开口也就随意,只听他道:“锷哥,你别想那个女人了,她有什么好,我不想老看你半夜叹气。难道这世上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吗?何况女人最会骗人了,我最不相信她们——从我姐姐开始。那方柠心里只有她自己。锷哥,你这么好,什么样的好女孩儿没有,又不是只她一个女的。”

  如此月夜良宵,他们兄弟清话,自然略无顾忌。韩锷被他说得只觉心中一乱,接着却叹了口气。小计就知这个话题不讨好了。他转了转眼珠,却把话题一岔:“锷哥,那天你说起养生之术,道是不只是有我们技击一门缘自的道家导引术。养生术中,除了这导引术外,还有其余三个。那三个却是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韩锷微微一笑,没想他这时却用起功来,详解道:“按《汉书、艺文志》所载,养生之术共有四类,那是一‘神仙’、二‘房中’、三‘医药’、四‘导引’。”他正想着是不是要接下来详细讲解——与那小计讲讲他们太乙门中讲究的‘医药’之道,以后对他只怕用得着。却见小计眨眼一笑道:“锷哥,‘神仙’一术我明白,从小就听人说过的,秦始皇不是就有五百童男童女?医药和导引也大致听得懂,只有一样不知——却是什么叫做‘房中’?这养生一道,除了导引术外,还有房中术吗?”

  韩锷一愣,被他突然一问,登时窘住,脸上蓬的一红——余小计人小鬼大,最是促狭,其实他生长洛阳街坊,这些杂七杂八,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但他年小皮厚,情知锷哥其实要远比自己还羞涩局谨些,故意地东扯西扯,耍他来玩。这时见韩锷不答,他更加得趣,缠问道:“锷哥,什么叫房中嘛,你教教我知道呀。”

  韩锷一张脸在暗夜里已窘得好如一块红布,仰着脸只管闷不吭声。小计却勉强憋住笑,东拉西扯,强作解人,还在在逗他,忽觉得自己枕在锷哥腹上的耳朵背后硬扎扎的。愣了下,扭动头颈,顶了顶,奇道:“咦,这是什么?”

  韩锷一张脸腾地大红,伸手一拨小计的头。余小计还没明白过来,却见韩锷已一跃而起,在空中划起个鱼跃之势,一钻就已一头钻进水里。

  小计这时却已明白,哈哈大笑道:“锷哥,你、你、你……”说着他捧着肚子笑弯了腰:“还那么远——锷哥,太夸张了吧你!”

  韩锷在水中一扬手,一道水箭已朝他射去。余小计躲身就避。他追到水边,却见韩锷正用力劈水,一双矫健的胳膊在月光下劈荡迅捷,凫鸟一样向前窜去。水面被他劈开了一条银白的浪,他在水里好象一条颀长的鱼。

  小计一时倒无心下水了,爬到水边一个高高的土崖上看他锷哥游泳。心下得意,一时高兴,竟扯着他那半嫩不嫩、已开始有些变声的喉咙唱了起来: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好牡丹/看去容易摘是个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这本是当地流行的一支“花儿”,又叫“少年”——韩锷在水中听到,游得更加起劲。只见他忽踩水停住,一仰面就躺在水面上。他跟小计一样,这些日听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那么一两首,只听他开声唱道:

  红嘴鸦落的了一(呀)河滩/咕噜雁落在了(呀)草滩/拔草的尕妹妹坐(耶)楞坎/活像似才开的鲜牡丹……

  他年轻气壮,声音已经成形,唱起来自比小计远要好听。小计在崖上听了拍掌大笑。一时两个人一递一声地唱了开来,唱得心头的乌云都散了。

  韩锷从水里跳起身,也到了那土崖之上,舒展开肢体湿漉漉地躺下。半晌小计却道:“锷哥,你这花儿唱得可真的好听。只是一个人唱可惜了。听说过两日旁边麦积山就要开个花儿会了,到时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小伙儿、会唱的唱把式都要出来,咱们也去耍一耍好不好?”

  韩锷心中也一动,斜睇他一眼,打定主意抓弄下他,却正容道:“咱们道家练气之士,可干不得这个的。你好好把我教你的猿公剑练好是正经。”

  小计盘算这事却已有两日,听了如一头凉水泼下来,当下脸上一呆,登时闷住。耳中却听韩锷道:“何况什么姑娘小伙儿的——那些个姑娘们你这个年纪还轮不到看,要看也是我一个人去。”

  小计才知他耍自己,一手就向他腋下呵去。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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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露桃涂颊依苔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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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看的女子。”

  余小计笑嘻嘻地说。韩锷顺他眼光看去,只见前面有三五个妇人女子正挑着担走着,扁担在她们肩头一颤一颤的,颤得她们的后腰凹进处的衣纹款款的摆动,仿佛是肉儿在颤一般,倒颤出种别样的刚健婀娜。

  韩锷看了一眼,有动于心,却见小计笑嘻嘻地冲自己道:“比洛阳城里的那些假模假样的女子强多了去了吧?”

  韩锷唇边微微一笑,知道他指的是谁。他们正策马走在山间平畴上。这里是麦积山脚,一路所见的姑娘小伙儿确实与洛阳、长安城中所见大是不同。虽不见得个个身姿矫健,却也能时不时能遇见个腰肢修韧清窈的,只是脸上颜色略逊些,晒得都有些黑红黑红,却别有一种他们的好看。别说韩锷幼居太乙峰边——那山峰偏僻、少与人见面,就是小计从小住在洛阳城中、见识广些,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妇人女子。只觉得那一份清新质朴之气扑面而来,大不同于自己从小见惯的洛阳城中那些假模假样一心修饰的女子,二人心中只觉畅快。

  “麦积山者,北跨清渭,南渐两当,五百里岗峦,麦积处其半。崛起一块石,高百万寻,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故有此名……”——这是《太平广记》里引述陇中方志描述麦积山的一段话。韩锷性好游历,对各地方志也就看得多一些。他知道方志记载:麦积山南接嘉陵江,北临渭水,地通南北,兼得南北之胜。许多游志上说它风光兼具南方的秀丽妩媚与北方的雄浑壮美,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自古为秦地林泉之冠。

  韩锷自幼闯荡江湖,所游历的山水原多,要讲这里风光比别处强出多少,倒也只是虚言了。但在陇中这苦旱之地,满目黄土、一片枯瘠的平原间,猛地冒出这么块清润灵秀之地,倒也确实难得少见。麦积山离天水也不过六七十里,风光却已大大不同。小计一入此地,见到处处草木滋润,风光秀朗,远胜这次陇中之行的一路所见,早已乐得在驴子背上恨不能巅下来,口里大叫大嚷道:“好地方,好地方!锷哥,咱们以后就搬到这里来吧,不回天水了,这里可比天水那个劳什子荒城要好玩得多了。”

  韩锷含笑不语,心里道:自己此次陇东之行可不是为了玩的。但看着身边风景,心情也觉得开朗起来。——如果没有小计,他可能因为方柠之事也就这么一世荒沉下去。可跟这个孩子在一起,打扰得你就是要愁也没工夫愁去了。他这么想着,突觉身边阳光明媚了起来,人世中似乎还有好多快乐在等着他。

  身边田畴规整,麦苗青青,有一些耕作的牛马正在路边,时有路过的村姑在看着自己。以前韩锷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眼光,这时看到了,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小小的甜蜜。

  ※※※

  他们这次到麦积山来,原是要赶那个花儿会的。花儿会又叫“唱山”,赶花儿会就唤做“浪山场”。据小计打探来的消息,年年春暮,麦积山的“花儿会”是最隆重的了,附近好多青年男女都要赶了来,还有一些少妇前来求子。那时,满山遍野的就全是野调民歌。陇中之地大多枯瘠干苦,一路所见,多是黄土与窑洞,倒没想这枯瘠之地却还有如此盛事。

  见小计那么兴头的样子,韩锷肚里一笑,想来这孩子还不知道那花儿会的另一项功用——他在长安城听人道及陇中风情时曾经提过,那些人提起时往往满脸都是油笑,评价起来也只用“淫奔无耻”四个字,“都说那莲花山呀,松鸣岩呀,一个破山洞里的什么象‘巴戟天’之类的石头尖笋之类的神物如何灵验,戳戳挺挺,看去大是不雅,却值得那些乡巴佬如此的敬慕膜拜,以为求子之神器。不过倒也是,那一会上那么多男女,幕天席地的,在家里养不出孩子的,到了那儿求子,无论如何怕是都养得出了吧?”

  ——这花儿会中常有野合之事,韩锷却算早知道的了,他不似一般人一样即羡且妒地将之腹诽,却也觉得四周之草野之间在一念及处升起了一抹春色。

  他们赶来的倒也是正日子,麦积山的花儿会本该在仲春,那时草木滋长,不冷不热,正好赶会。可今年,为了边塞羌戎之乱,连屠数城,倒把离得还远的此地的花儿会也搅后了一些时日。到了前面的村子,小计问了路,就不待休息,径自要拉了韩锷弃了那驴两人一乘——因为前面山路难走些,怕那驴儿吃不消——直往那山场赶去。韩锷因见天光尚早,笑道:“急什么,且喝口茶再走不迟。”

  他们歇脚的茶棚子里却没什么年轻人,似乎村中年少都去赶那花儿会去了。棚里只歇了个茶老与三五个有年纪的人。小计忽扯了扯韩锷衣角,笑道:“锷哥,有人在看你。”

  韩锷一回头,见小计正挤眉弄眼地向后示意着。他眼光一扫之下,却见那棚儿深处,背后不远果有个人在看自己。那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因为坐得深,刚才进棚之时,却没注意到。只见那女孩儿皮肤有点黑,一双眼水灵灵的,略黑的皮肤上一张唇倒红得鲜艳欲滴。那份红倒象山里长得野果儿黑莓了,被黑透透的底色映着,那黑反倒似成全了那份红一般——要没有它,倒没什么能压得住那么妖艳明媚的一份灿烂了。

  那女孩子的牙齿甚是整齐,她似乎也得意着自己个儿的牙齿,没事儿就在那儿呲着嘴笑。这时见韩锷望来,她有些羞,却并不躲,反把一双眼睛大大地向韩锷脸上盯去,似在品鉴他的相貌一般。倒是把韩锷闹得脸上一红,忙忙回头,心里道: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被人看过呢。他这么想着,脸更红了,埋头茶碗,却在那粗瓷大碗的苦茶里也略略喝出了一丝甜饴之意。

  没想身后却声音忽起,只听那女孩子唱了起来:

  大红(嘛)桌子的柳牙(了)子/油漆是谁油(呀)下的/你是个少年的唱把式/脸红却是为(呀)哪般子……

  她声音低低柔柔,分明是个惯会唱山歌的惯家。但声音并不细致,偶尔还有破声,并不似城里歌声的一意求好。可那声音却因为偶有破声反增了魅感,说不出的摇心荡耳。韩锷听得那歌明明是唱给自己的,不由脸上更红。旁边几个老儿已大声叫起好来。一个老者见他并不接腔,又见他衣着打扮,不由笑接道:

  这客人伢分明是个外乡的/乘鞍那个跨马俊俊的……

  他开口也是唱,分明要拿韩锷取笑。小计冲韩锷挤眉弄眼,恨得韩锷恨不能马上走开,找个背人处好好把他打上一顿。这时却听外面有个又破又老的喉咙喊道:“夭夭,夭夭,你个小浪蹄子,又跑哪儿去浪汉子了?”

  那声音尚远,一声声传来,却是越来越近了。那外面人叫得分明就是那小姑娘,但那小姑娘并不回声,只牙齿咬着嘴唇低着声道:“夭夭跟人浪汉去了的,骑着马儿坐着船跑到三千里外去了的。”

  韩锷一愣,却见外面忽蹒跚地走进一个人来,那人腿上似有风湿,脚步趔趄,两腿罗圈,似骑惯了马的一个老戌卒,面目也极油腻。

  一进了这个棚子,见着那小姑娘,他脸上神色就大喜,似拣了个珍宝般似,口里却骂道:“小疯娘儿,没事就出来浪汉。你不是吵着闹着要来浪山场吗?怎么来了又不上去,反一个人背着我,难不成想偷人去?”

  他嘴里不干不净,伸手就向那姑娘拉去。那女孩子满心不愿,却也不挣,由他一步步拖到棚外面去了。

  韩锷正吃不准那老头跟她是什么关系——要说是父女两个人情形却又不象,就是叔执长辈也没有这么没规矩的。却见那女孩子出了门趁那老头不注意,回首冲自己嫣然一笑,那一笑就似唇边一朵黑莓熟透了,绽了一个口儿,露出苦甜苦甜的汁液,够人咂吧上一阵的。

  韩锷面上一愣,心头却一阵迷茫,只见那女孩儿已被那老人连拖带拽地拉着走远了去。这边小计却大是好奇,已忍不住向在座的老人打听起那女孩儿的来历。

  旁边的人若笑若叹,韩锷在旁边听他们讲——原来那女孩儿竟不是那老头的别人,而是他刚买来的媳妇儿,名字就叫夭夭。她出落的水灵,更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唱把式,就因为家里穷,又遭横祸,田地不好,井里都是苦水,有大人害了病,交不起租子,才把她卖给那老戌卒吴天狠的。

  ——这“吴天狠”之名想来是个外号。小计道:“那她也来赶歌山?”却听旁边那老者叹道:“这歌山不就是她这样女孩子来赶的?她一向只赶过小歌山,象麦积山这么大的大会因她家里远,从没来过的。但一个女子,一辈子都没赶过一次的话,她只怕要一辈子的怨。吴天狠再狠也狠不过她的烈性儿,只有带着她来了,你没见看得她那叫一个牢实?”

  韩锷愣了愣,心里猛地堵起了一块悲凉来,空茫茫地万般难受——照说,人生本应是因为那欲望而美好的,但一为生民,即落罗网;即有依赖,就增牵扯;即生牵扯,就生法度。所有的法度不过是集体图存的一样工具吧?但,怎么渐渐渐渐,这人世,只有法度而没有“人”了呢?人是为了欲求而生存,为了生存而相互依赖,为了依赖而设定法度,但最后,为什么所有的法度仅仅成了一些人为一己私欲而抹杀别人欲望的工具了?而最本初最原本最单纯的欲念反而消失不见?

  韩锷抬眼向棚外看去,天也高高,地也青青,不远的山上,歌声摇动,都是方圆数百里不惜路途遥远赶来的生民。他心内不快,喝完了茶,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而自己与方柠,本欲待凭藉一剑一索上的苦修之艺,以为可以风雨相呼,高扬远举于这繁冗的人世法度之上,以成契合,以就完好。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犹逃不开那尘世网罗?

  他心中郁郁,小计问道:“上哪儿去?”

  韩锷一抬头:“你不是要去看花儿会吗?咱们上山去。”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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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风柳夸腰住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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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两人一路沿着山路走去,那马儿竟走岔了路。那山路兜兜转转,先开始还听得到有歌声,渐渐歌声却越来越远。小计着急,只催着那马儿快走。山路虽然崎岖,但斑骓脚力极健,放足一奔竟只见树影向身后直闪。这么个山行险道放马急奔,本是很危险的。但小计有锷哥在侧,也不怕它。

  没想这么行了一程,那入耳的歌声却变得更加飘渺难辨了。小计心中焦躁,只管喝那马儿:“笨牲口,只管闭着眼赶路。”猛地眼前却豁然一明,韩锷与小计俱都放眼望去,只见前面现出了个一亩许大的高坪。那坪地之前,有一块大石样的山兀然而立,劈面迎来,一下打入两人眼里。小计不由一声惊“哦”。那山山势陡峭,想来曾经过地变,几面山崖颇有崩裂绝险处。而那直立的山崖间,竟凿出了一个个洞穴石窟。小计抬眼望去,却见绝高处,有一尊大佛正在上面望着这斗坪垂目微笑。那大佛极高,竟是在石上雕就的。其侧崖壁上,竟是一个接一个的石窟,窟口均多刻佛,面目温润,古意盎然,精致朴华。小计惊叫一声,伸手揉了揉眼,却听韩锷低“哦”了一声:“啊,麦积窟。”

  麦积山本就以麦积崖上的石窟名动天下。这石窟最早开凿的年代极早,起于五胡十六国之际,其后一代代增添,竟成了陇中一大胜地。只是因地处偏僻,近年颇多废毁,少有人至。小计瞠目结舌,看着那兀然而起的百丈高崖上的一个个洞穴,咋舌道:“锷哥,这么高,那些东西是怎么雕就的?当真有佛吗?真真……鬼斧神工呀。”

  韩锷倒知道些来历,只听他道:“‘砍完南山柴,修起麦积崖’;‘先有万丈柴,后有麦积崖’;‘积木成山,拆木成功’……这些是书里记载的话,意思是当年开凿这石窟时是在山下堆积木柴,到达高处,然后施工的。营建一层,就拆除一层木材,并且架设栈道,曲折通达各窟。这里一共高十二层,被称为‘十二龛架’。”说完,他轻抚着小计的头,微笑道:“你看看,人生愿力,一至于斯。你以后学技击,只要愿力够坚,还有什么学不成的?”

  余小计知道他又在抓住机会教导自己了,把先开始的典故听完,只觉有趣,却不想耐着性子听他的教导——他知道如果还上去看什么石窟的话,锷哥只怕会不知有多少教导等着他呢。眼睛一转,已打起主意,笑道:“我好想上去玩玩……只是,那歌山想来已开场好久了,我们怎么转到了这么个地方?锷哥,我们去找那山场吧。”

  韩锷看到那麦积崖上石窟,反比那歌山更能引动他的兴致,拍拍小计的肩,耸耳细听,刚才他由着小计驱马乱走,因为只有一条道,也不用多说什么。这时听了会儿,却笑道:“原来那山场就是在这山后不远,只是被这山崖隔住了,声音才变得好小。你去对面往右边那条路岔过去,想来没几步就可到了。我先到这石窟顶上看看,你玩好了就来找我。不过我也担搁不了多久,我先看完了来找你也是一样。”

  小计见韩锷念头已定,虽心中不乐,也只有由他。韩锷下了马,见他还踟蹰不去,一拍那马后臀,笑道:“快去吧。”

  那马得了主人的令,猛地放足一奔,小计不防之下,几乎在那马上仰下来。韩锷在他身后哈哈大笑,小计也笑起来。不一时,就见他一人一马没入山道不见了。

  ※※※

  那崖上栈道却已年久失修。底下的还好,越往高层,朽坏越甚。韩锷仗着轻身工夫,一层层地游览上去,只见窟里多为泥塑,细致精美。他摸了摸那壁上岩层,只觉触手处甚为松疏,心下会意:想来这里石头过于酥软,不耐雕琢,所以才会这么多泥塑。他一层一层攀缘而上,只见那含笑菩提、低眉大士、合掌古佛、散坐尊者,林林总总,真如一个具象佛国一般。壁上多绘有地狱经变故事,极为精美。行到第三层的一个石窟里,韩锷一呆,只见那秀骨清像、博衣宽带的泥塑之外,壁上还画就了一副极为壮阔的诸天普乘图,衣袂飘飘,云霞朵朵,俱欲仙举,只是脸上喜乐平安多为人间之色,那分明是无名之高手工匠们所绘就的他们所期待的一个人间乐国。而那像上诸佛面目,虽然慈悲,却俱为本地衣冠,不是梵装了。其面上容色,恍如人间百态。韩锷生长道门,向不近佛,因为佛旨归结为诸空之境,其境之内,本没有人。反不似道家性率自然之中,总还有一个“人”字的存在——求一己之自肆,山猿海鹤,终有本我,有一翻自验自证的意味。韩锷看着那诸天普乘图,渐渐却从那色已半落的图画中看出一种欢乐的期盼来,他一直不懂佛教孤苦寂灭,为何还在人间流传如此之广?这时却似乎明白了:那苦正是万千生民日日所受之苦,而万千生民私下其实已篡改了佛教的“极乐”之意,他们不解是要以无乐为乐,以无欲为欲的。这壁画中所图就的那欢快辉煌之境分明集聚的就是生于斯长于斯无数生民的愿力。他们要的不是无乐无欲,而是普天之下,没有争竞,同乐同欲。相比之下,道家的那以一己之修为超凡绝世,鸥游海上确确实实倒是难以普世的了。

  韩锷怔怔地盯着那壁画,只见诸天尊者,下界生民,飞天舞起,琵琶反抱,分明种种种种,都诉说着无数生民所期盼的一种快乐。他似乎有会于心,近年以来,他剑术修为上虽苦苦坚持,却难有进境,似乎已到了师傅所说的那个“限定”之界了。他突不破“有我”之境,“我”之一念太执,却是师傅一向即肯定他也否定他的一个原由了。如果不是求一“我”之所在,他此日修为,断难及此。但事有两面,互为反悖,今日他反受那一“我”之所限。

  韩锷皱眉抬头,苦苦思解——他于技击一道,诸术俱有所成,此时如寻进境,但求的就是一个心悟了,是一场破境,破却已有的有所依持但已嫌狭窄无法扩举之境,另成新悟。那壁上的欢乐的图画却给了他很多触动。技击一道,他所由之途,原是感世伤身,厄人欲而从天欲以求高飞远翥。一向小视人间生民之欢,种种纠葛俱视之为苦。师傅常说他修习之道所伤就在一个“执”字上,所成也就在这一个“执”字之上。但看着那壁画,人世间种种欲求圆满的快乐一时涌上心头。

  即已自控,何不求圆满之境?天心月满,华枝春繁,岂非才是大道?难怪自己剑术近年来虽小有进境,终成蛙步,难有质变。自己所修所习,是不是对欲求之意厄之太甚、反至阻绝生机、找不到生命根底处那一线难厄、蠢蠢欲发的生命之本原的力了呢?

  他怔怔地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走出窟外,望着那蓝天白云,坐于半空。远远的有野歌山唱传来,声味俱欢。韩锷抱膝而坐,心里苦苦思索,一时间象是明白了好多。不解时就又进去看看那图画,只觉得心中对修为一向苦于自谨处忽似开通了。而自己对方柠所生的苦,是不是也只生于一个执字呢?她是有羁厄,是有家累,还有……夫君。但自己为什么就执念于此?如前日所为,一世荒城伴夜砧,就能成就这段苦思执望的一个圆满吗?他忽然有些自嘲起来,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一向以为还象一个坚执男儿的。现在才明白,自己所为,不过是报复。是因自己得不到而对自己所做的报复。——想通这一层,他心里忽似快乐起来。满心满肺里只待要一声长啸。身外,天蓝云白,清风和畅。难怪自己年少时想以此身归道,师傅却说:“你不行的。”他当时以为师傅怀疑自己愿力不够,师傅却摩着他的头顶说:“你还不知道道家修为的根本之处。”

  师傅抬起眼,眼中若悲若喜的道:“修道之人,最后求的,原是以无性为性,是抛绝男女之念的。你却天性最热,怎么也不想仅成就一个‘人’之念,而抛却一个‘男儿’之念。”韩锷当时愣了愣,看着师傅那恍如清风朗月的神容,心里这才明白,怪道师傅无意之间,言谈举止,俱脱逸如许。这么说,自己在心里倒底还是抛不开之性别之念了?可师傅为什么最终却抛却了?

  他想着师傅,第一次在他那云游九冀的飘洒风概中感到了一丝凄苦。可他毕竟年轻,思念师傅而起的清苦之味转瞬被那跃动难捺、发起于生命深处的鼓荡欢欣所取代填满。身后是盛满人世美好愿力的麦积崖,身前半空处就是护庇遮覆这美好愿力的白云蓝天。耳边歌声入耳,韩锷一跃而起,自语道:“小计不知又怎么闹呢?”

  他不依常路,一跃直下了栈道,向那麦积崖后的山场赶去。

  ※※※

  那歌山的山场却并不远,中间有些山峦遮挡,其实相距麦积崖也不过三四里。韩锷未近前时,已听得场中歌声雷动。他一走上那个高坪,只见绿树细草间,却有数百个年轻男女或三五结伴、或彼此捉对地玩笑着。大家都是方圆百里内外赶来的,似乎平时生活也苦,这今日一乐却是多日聚攒的劲头的爆发。一时有个有名的歌把式开口带唱,无数的人或远或近的跟着和去,兼有人卖弄,一首单调的歌竟成复调,听来只觉繁音骤响,端的悦耳,也说不清最好听的声音是谁的了。

  韩锷在树边草丛里到处搜寻着小计,开始没找到,后来见场中不远有人堆聚着——这山场中人人本只散坐的,多半三五知己,姑娘小伙,各成一群,所以那块地方一聚的人多些就分外扎眼。韩锷将眼向那边望去,却呆了一呆,小计可不在那里?还正在场子中心翻跟头折把式闹得正欢呢!

  ——原来小计因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女孩儿,便上前打笑。谁也没想他这么个半大孩子还会混了来,那姑娘身边小伙儿们原多,都不在意他。但他年虽小,脸皮却厚,扯着个半变声的嗓子只管放开来唱去,倒惹得人人有趣。但他到底是半瓶子醋,什么“花儿”也是刚学来的现学现卖,荒腔走板厉害,眼看着那姑娘跟一个清俊小伙儿越来越热乎,心里大是愤怒,竟卖弄起他的看家本事,翻腾起把式来。他一边翻腾一边乱唱。这翻跟头本是小计从小跟余婕练习技击之余偶得的一样噱头。他翻得最是好看,什么边飞、燕子小翻、前腾后腾、打腱子俱是当行里手。那小计吹牛,跟人打赌说在场之人论翻跟头没有人翻得羸他的。在场小伙儿们俱是气盛之年,哪肯服软?当即就有十几个人脱了上衣跟他一起对翻起来。一时只见满场的人影,有三五个腰肢坚韧的,虽未曾专门练过,却身骨气力都好,翻腾得煞是好看。大家都是赤着上身,宽松裤子下面扎着紧脚,鹰飞鱼跃,满天旋起。饱满的皮肤上亮出的年青劲儿象太阳光似的早晃花了一干姑娘姐儿们的眼。旁边小伙儿们也半羡半慕地笑看着。却见小计已折腾得气喘吁吁了,场中还有三个精健小伙儿未尽全力,似笑似闹的翻腾着。一时有人一连翻了三个后团身后又倒转劲力腾了个前翻,众人叫好。小计见彩声被别人夺了去大是不服,一抬眼看到韩锷,心头大喜,也不翻跟头了一跃近前,叫道:“锷哥,叫我好等!快来快来,我要输了,无论如何,你可要帮我搬回这个面子来!”

  韩锷身材原高挑,又被这么个小孩扑到身边,在人群中更是打眼。他才待笑拒,小计只拉着他的手不依。场中已有人不服道:“怎么,来了个外乡的?有胆子就下场,没胆儿就走开呀!”

  那么多人的眼一齐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小计笑着一推韩锷道:“锷哥,这可不是我逼你,人家打上门来了!你可不能丢我的脸!”说着伸手一扯,韩锷的袍本没束带,怕被他扯破,只有双臂一伸,被他一把拉了下来。他已被小计推到场中,当即笑了下,反手索性一把解开中衣,赤着臂膀下了场里,身子崩得紧直,耸身一弹,竟直着身子在空中翻转两度才重又落下地来。满场里只是叫好,韩锷兴起,他精擅“踏歌步”,这寻常的翻跟头折把式在他来讲更不过小菜一碟,他有意要做得好看,竟脚下不停,一路跟头满场里翻去,四周只听得采声雷动,那几个还在场中的会家子见他这样也不由住了脚,看了几眼,跟着鼓起掌来。小计的手掌更是都拍得红了,偶一侧眼,却见人群中,那个茶棚里见过的黑莓似的皮肤上都绽着笑的夭夭也在,一双眼睛笑笑的,直欲滴出水来,也把韩锷细盯着。

  不时韩锷也已兴尽,一跃身返回小计身边,一把扯住臂膀,含笑道:“玩够了没有?还不快走。”可不是要快走?——就这样,身后已有女孩子的歌声追了上来。韩锷素乏捷才,对不上来,扯着小计慌慌地去了。只听小计笑道:“锷哥,你刚才那串跟头叫什么名目?有好多样式我从没见过的。我没见过的这世上还不多呢。”

  韩锷伸指一刮他脸:“不知羞,你又知道多少了?才被人比输了还好意思吹。那一套,却叫做‘风柳夸腰’。”小计一抬眼,只见坡边不少柳树,枝条正柔韧清矫地随风而摆,笑道:“好一个风柳‘夸’腰。锷哥,你却是在对谁夸你的腰呀?”他们行行已到山侧,小计看到了马,笑道:“锷哥,我牵那马儿去饮水。”说着一推他:“你就自便吧,说不定还有人在等你去夸腰呢。”韩锷伸手一打,他早已抱了头一窜跃开,牵马而去。

  山景极好,小计一去又不见折返,韩锷心知今日此地必有好多好玩好闹之处,他这一跑,只怕象放了笼头的马,一时哪得就回?多半怕被自己拘束,扯个由头玩去了,便独自在山间向荒僻处游赏起来。

  天上的光景已经近暮。有的地方高,还见得到斜日,走到那山背脚里,那日头被山遮住了,便看它不到,但只要一转出,只见那金光那么匀粉儿似地洒在一坡绿草上,让人心头只生欢愉。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算算该去找小计了,才待折返,却见那边山凹里蹲了个女孩儿。她抱膝蜷蹲,韩锷只道她独处于此,该不是生了急病,抑或肚痛,没人相助?想了想,他走上前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女孩子一抬眼,韩锷一怔,却见她就是自己在茶棚里看到的夭夭。她脸上含笑,却隐有清愁,似才拭了泪,微笑道:“我躲人。”

  韩锷听过茶棚里的话,约略明白她的意思,也就不好深问。正好有事要相询,便开口道:“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歇宿的地方……”

  他一问出口才忽觉这话有多冒失,如在城里,只怕要遭人讪笑的,忙道:“我和小弟都是外乡客,想找个柴房对付它一晚。”

  那女孩子似乎明白他突然语顿为了什么,笑看着他的尴尬,半晌才道:“这附近只怕都满了——但凡有遮天的去处……”她嘻嘻一笑:“……怕今晚别人都有大用处呢。”她伸手一指:“你算问对了人,我姑姑就是这儿的,离这里三里之处有个柴棚,估计没人,挺清静,你不嫌远就到那儿去吧。”

  韩锷谢了,忽见那姑娘下死眼地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只有转身而退。那夭夭却还在背后有些痴痴地望着,口里低声唱着:“大红桌子呀柳牙子……”却还是他们初见时听她唱过的那歌。

  ※※※

  韩锷找到小计,又被他拖着玩了好久才去了那夭夭所指的柴棚,幸喜那柴棚果然没人。小计早玩累了,见了柴棚,欢呼一声,进去一看,嫌那细枝干柴硌人,不要在棚内住,自抱了一抱茅草要睡在棚外,韩锷只得由他。难得他睡前还招呼韩锷道:“锷哥,那柴枝硌人,你睡时记得要垫点茅草呀。”韩锷答应了,还没等到第二句,却见小计早已跌进那黑甜乡里去。

  韩锷自抱膝在外面又坐了一时,好有二更了,远远的还有歌声传来,他只觉心里安详,进棚睡了。他的觉极轻,到底是道门修习过养生之术的人,睡了好有半个更次,忽听得门外脚步微响,心里一奇: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抱柴之人?他怕与人招呼,继续闭眼佯睡,由那人进来。那人却走到韩锷睡的柴堆边,半晌不动。韩锷心里迷惑了下:怎么,是自己把柴堆都压住了吗,当即侧了个身。他才面向里面,却觉得一双手臂抱了过来,却不知怎么抱错了,没抱住柴,反一把抱住了自己。那手臂光洁洁的,上面微有些汗,更增濡滑。韩锷一惊,一睁眼,却见那人居然是……夭夭。

  他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夭夭的一张黑俏的脸上在月色下也全是玫红,那红红得热而俏,竟似一团内里的火烧出来才把她那略黑的皮肤给灼红了。只见她轻轻解着韩锷的衣扣,轻轻道:“咱们遇到,就是缘份……老天爷没想果真还给了我这段缘份……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外乡人,但到了这里,总还知道这里的规矩吧?我们,尽可一夜尽欢。过后,绝不添你负累。”

  她声音低低的,有一种涩滞饴柔之味。韩锷一动没动,他是听说过这歌儿会的说法的——这歌儿会中最多野合,却从没思量过这事会落到自己身上。可不知怎么,只觉得棚中月下,那夭夭娇俏得如此美好。一切都干干净净,只是两个年轻的充满欢欣的生命。他脑中还迷糊着,夭夭已把一只手伸入他衣内,气息忽急了起来,韩锷觉得自己的皮肤还从没象在她手下这样的光洁饱实过。血在身下一涨,似乎那无形的生命就要在他身子里涨起开来。夭夭的一根舌却已渡入他的口中。舌挽丁香结,韩锷以前还不知道舌头原来还可以如此纠缠打结的。所有的滑腻伴着一丝绮念已在他心头漾开,只听夭夭低声道:“恩哥哥,你怎么这么冷,我可好热呀。”

  身下的干柴在轻轻的响,一声一声噼避叭叭地象被被细火所煨轻轻在炸裂着什么,只是要把一些东西从它生命里深处燃烧绽放出来——夭夭忽然轻痛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却似点爆出她一脸的绯红,细汗浸出,象要浇灭那黑洁的皮肤上燃着的火红。韩锷也只想以泉喷瀑涌之式浇灭它,可汗水簌簌而下,浇在夭夭那灼红的皮肤上,却似烫出了声响,一声声只是腻颤……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望气之术的话,那这偏野柴棚外,远远观之,静夜清天中,是不是会看见那柴棚上未燃而燃地烧起一蓬绯色轻红?那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第一次的洞烛明天,草木滋荣地在这天地里漫了开去……

  ……韩锷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有汗滴,夭夭却没有睡,她侧脸静静地把他看着,口里低声道:“你是个外乡人……可惜你是外乡人,可能还不是个普通人,要是本地的哪家一个平平常常的儿郎,我就冒着浸猪笼也要跟你偷偷厮好下去。但你……不是可以抓住的吧?这世上,什么好的都是只有一刻的吧?”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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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青郊射雉常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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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韩锷醒来时,却发觉柴棚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他出来看见小计,小计笑嘻嘻地盯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韩锷的脸就先红了。

  他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昨夜所经是真是梦。远处还有昨日畅游还未尽兴的小伙儿姑娘们一早就唱起的歌声,远远的传来,韩锷侧耳听去,只听得有的歌儿歌声腻软,似涉狭邪,似乎那歌者还在彼此腻缠着昨夜的恩情。他默察自己身体,然后脸色更是一红,原来昨夜所经,多半是真的。

  夭夭,夭夭现下到哪里去了?——要是与别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韩锷也许马上就会想起一些担负,一个了局。但,夭夭似乎不同的。这个花儿会也只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一个青春纵情的机会吧?如果她真要跟自己走呢?韩锷唇角微笑地想:那就带她走吧。他不敢跟谁说一生一世。但,那一种相伴真的很好,也许这才是自己真的想要的吧。

  小计忽道:“锷哥,咱们该牵着马儿去饮水了。”

  韩锷嗯了一声。不远就是一条小河,不过两里开外。韩锷与小计牵着马儿一路踏着露水行去。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田里已有耕作的农人。那条小河相当清澈,因为清早,正是人出门过渡是时候,岸边便三三两两的站了几个人。小计走在前面,先找了一个浅岸给斑骓喝水,一抬头,忽低低一声轻“啊”,面上露出诧异来。

  韩锷跟着一抬眼,只见那河水正中,一只小船正向对岸摆去。船尾一个女孩子赤脚坐着,把脚伸入那水中,低头垂眉,肤色微黑,正是夭夭。

  她身后站着那个终于舒心畅意把她带走的老兵。韩锷心里一阵迷朦,隐隐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怪。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说不出什么。他本以为……本以为他的生命会因昨夜而改变。怎么,她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要这么的去?他想开口问她些什么,却张张嘴也不知从何问起。他隐隐记得睡梦中夭夭起身时的一声轻叹:“真好,为什么好的却不见得是长久呢?”他当时情酣意浓,迷朦道:“为什么不长久?我要它长久,它就长久的。”他不知夭夭怎么答的,好象耳中隐约记得她说道:“你真是一个小傻子。”

  他怔怔地盯着那船上的女孩儿,船尾的水被她的双足划破,滑顺顺地从她足边掠去。她低着头,似乎什么也没想,唇角一边却似乎含着一丝笑,另一边却微瘪着,象前路茫茫、所有因果都已命定的苦涩。

  这一生,这滑顺如水的年纪与滑顺如水的肌肤到底能禁得住多久呢?陇中风俗如此,生生息息,婚婚配配,人世中又有几人真能顺意?顺意后又有几人真能相爱?

  韩锷开声正要叫,却见那夭夭抬起头来,以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不许他叫出声去。

  韩锷一怔,却听岸边忽有一个小伙苦声在唱:

  天上的黑云们结疙(呀)瘩/地上的庄稼(哈)遭雨打/绳捆(嘛)索绑的背扎了下/我俩人犯下的是啥法?

  那声音甚为苦情,甚为专执,船尾的夭夭猛地抬了下头,跟着眼看着韩锷,口里忽纵声高唱起来:

  清水么打得(嘛)磨轮子里转/磨口里淌的是细面/宁叫(嘛)皇上们的江山们乱/决不叫我们俩儿的路儿断……

  她嗓音极为高亢,杂得有破声,有动于心,唱来别有情慨。岸上众人愣了愣,猛地叫起了好来。那夭夭却并不在意那好,一双眼死死地盯住韩锷,口里唱得决然撒裂,似乎把整个命都豁上去了,人却随着那船儿越去越远,也全然无意折返……

  ※※※

  时光荏苒,夏绿也慢慢涨满了天水城墙边上的几颗枣树。这日小计被韩锷逼着正午苦修才罢,已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了。这小猴儿跟在韩锷身边,有如上了笼头的野驴子,从小都没被逼出来过的勤奋这时可多少被逼出来点儿了。日日清晨练剑,上午还要读些书,正午时分也不得歇着,被韩锷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古训逼迫,要趁着日头好好练习身法腰眼,晚上更要加工课。这些日子下来,人整个都晒黑了,但精神却极健旺,全去了他洛阳城中整日无所事事的小痞子习性。

  但他精神头儿即旺,给韩锷惹出来的麻烦也更多。他生性又是爱热闹的,把天水城中上上下下差不多大小的少年倒认识了好有小半城。他又极爱打抱不平,因习练了点儿东西,更是手痒,哪熬得住?加上情知身后有个“天下第一”的大高手在,什么麻烦他不敢惹?什么祸他不敢闯?天水是个小城,当然也就由得他“快意恩仇”,回来还得意洋洋地跟韩锷吹嘘。

  他这两日听说羌戎数度入塞,侵扰日盛,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每每合小伙伴说起,一个个都气得咬牙,恨不得立马提刀带枪地杀上边庭去。只恨天水离边境尚远,羌戎一时打到这儿来,要不就给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了。正盘算着怎么窜掇锷哥,如此好马,要去边庭沙场一纵驰骋才是。

  这时他工夫做完,一缩脖子,就待开溜。韩锷因他这两天得罪了城里的衙役捕快,那些人正恨得他牙痒痒的呢,不想他再出去惹事儿,看得很紧,余小计早快闷出病来了。在家里,韩锷又不太理他。韩锷在麦积山上石窟中发现了一个古洞后便常驱马去看,回来勤加考究,似跟他的修为相关。余小计原是只要有锷哥说笑,就是天底下第一大畅快事,什么都可丢下的。但见韩锷在做正经事,也不敢搔扰,加之估量锷哥这个人心实,多半还记挂着他那个夭夭不能开解,也不敢跟他多话。所以日日闷得难受。

  这时见韩锷正在一边研究剑谱,他心头一喜,就向门外溜去。没想他刚刚高兴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院门时,韩锷却抬眼叫了一声:“小计。”

  余小计心里一片沮丧,闷闷地站住,心里正在打点腹稿:柴劈了,水挑了,菜有王家阿婆代烧,工夫做足了,一定要十分地堵住韩锷的嘴才好。却见韩锷半晌没做声,一抬头,却见锷哥正对着斜阳眯着眼盯着自己,眼里的神情笑笑的。

  小计又被他看了一会儿,看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蹭到韩锷身前:“锷哥,你笑什么?”

  斜阳正西,照在他的唇上,一丝丝葺毛金耸耸的。韩锷笑着在他唇上兜了一下,“我在看,小计原来也长出点胡子来了,以后可不是小童了,可正打经的是个小儿郎了。”

  小计脸微一红,心下却得意,笑嘻嘻道:“嗯,那是,再等明年麦积山花儿会,我也可以找一间柴棚独住了,压得那柴在身子底下咯崩崩直响,吓得别人还以为棚中不是失火就是闹鬼了呢。”

  话没说完,他已抱头一窜,直向院门外窜去。韩锷跟他处久了,已被这小痞子调弄惯了,倒不似原来一遭到他调笑就羞窘得再也开不得口,紫涨住脸皮。眼见他就要窜出院门,倒并不拦阻,反回头低声冲那斑骓一叹道:“唉,马儿啊马儿,小计有事。看来这出去打猎的玩艺儿他不希罕,只有咱们俩儿去了。”

  小计在院外早听到,兴冲冲一跃就已蹦了回来,大叫道:“打什么?打猎!是打鸟儿吗?锷哥,你可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去,这么好玩的事,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你可不兴这么欺负的。”

  这“没爹没娘”几个字在他口中早已成了口头禅,韩锷是再不为这个上当动心了。却见小计嘻皮笑脸地上前解了那马儿,进屋去拿韩锷的弓剑,殷勤勤地一切准备好,自己跨到小黑驴上笑道:“想甩下我可没那么容易!”

  韩锷一笑,两人一鞭牲口,已忽喇喇地向着城外西郊跑去。

  城西郊有好大一片草场,孟夏之后,草长莺飞,那草已快漫得过马儿的小腿了。这片草场开地极大,小计一奔到这儿,只觉心胸一阔。他满心欢喜忍奈不住,开口就长叫起来。叫得那已骑熟的驴子也撒了欢,蹦蹦跳跳地往前戏跑,把小计在上面颠得大是得趣。却见韩锷自身背后取了弓,随手在箭囊里掏出一把箭,仰面向天,一箭就射了出去。

  小计眯着眼向上看着,只见阳光晃晃,天上并没有飞鸟呀……他回头疑惑地向韩锷望去,却见他已抽出第二只箭,搭在弓上,嗖地一声又向上射去。那第二只箭比第一只去势远快。只听空中“夺”地一声,却是第二只箭已直射到第一只箭身上,两箭同时坠落。小计大叫了声好,驱驴赶上捡起,回头捧与韩锷。韩锷笑着在马上接过,含笑道:“看来准头还没见老。”

  他又弯弓张弦,试了两试,这两次却没发箭,试完后调了调弦,一侧头,只见小计正满眼艳羡地看着自己。他一笑,冲小计道:“看看我马鞍后囊内有什么东西。”

  小计听此一说,早跃到他马后,伸出一双手就在囊内乱翻出来。囊内本没什么杂物,三下两下就被他翻出了一支小弩,他喜得当场翻了一个跟头,大叫道:“坏锷哥,你都准备好了,为什么早不跟我说?叫我白在旁边眼馋。”

  韩锷只笑道:“看看,还喜欢不,试试趁不趁手。”

  那小弩却是韩锷取黄杨木炙弯了背,套靠上精钢亲手做的。虽然朴简,为校准头,却也颇花了一点工夫。小计拿在手里不住摩娑,喜得无可不可。又从那革囊内翻出一束袋小羽箭来,更得了意,冲上韩锷马鞍,在他颈上咬了一口,一跃就跃上黑驴,驱之疾走,口里大叫道:“我也有弓了。”

  韩锷在后面道:“笨蛋,那不是弓,弓哪有那么小的?还是横开。那是弩。你停一停,我教你怎么使。”

  小计正在那里横摆弄竖摆弄都不对劲,却哪里肯听,抖缰飞跑,弄得个鸟惊雀散,却全无所获。好容易才阻了兴头停下牲口来。韩锷与他细细讲解,如何拿弩,如何使力,如何取准……他原聪明,听懂了个三四成,再就奈不住,驱驴向前跑去,大叫道:“我明白了,锷哥,你看我给你打下个鸟来,今晚咱们就有肉吃了。”

  天上时有飞鸟掠过,但不是飞得过高,就是飞得过快,小计刚习乍炼,哪里打得它中?但他却兴致丝毫不减,一骑当先,东瞄西射,搅得满草场的莺飞兔跑。韩锷只在后面笑跟着,他并不打鸟,有时见了兔子,他也不射,并不想轻杀那些活物。只偶尔见着有些长得比别的草高出半尺的杂草,取了准头,于快马疾奔之际,一箭射去。他虽不以射术见长,但眼明手快,往往命中。难得小计这时没空厮缠他,倒给他个好机会熟悉下手里弓箭。

  那余小计已远远跑进前面一带有树林之地,却见林子里扑哧哧一飞,却飞起好文锦辉煌的一只野稚来。小计看得欢喜,一拉那弩,放弦一射,他本没指望射中,还待再射,却听得一声哀鸣,那野雉已在空中落了下来。小计大叫一声:“我打中了,我打中了。”驱驴就奔到那林内去拣。口里还大叫道:“锷哥,咱们晚上请王婆婆烧野鸡吃。”
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天涯海角带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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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深院焚香夜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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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锷勒马在林外不远处等着,他情知小计头一次打到东西的高兴劲,当然也不忍心拂那孩子的兴头,就停在那儿等着他蹦出来表功。没想等了一时,只听林内小计忽然开口和谁吵了起来,似在犯口。韩锷一奇,驱马入林。等走近了,却见林中地上,小计正守在一只野雉边上,手里晃着他刚拨下的那只小羽箭,大吵大叫道:“是我打中的,根本就是我射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