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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小椴作品(转载)

残章二 思往日(一)

残章二 思往日

 

  庙外广场里,小英子方方唱罢,正在复沓一遍。可这一回上阙未完,忽听人群外已有声音乱了起来,一个破破的嗓子道:“是了,头儿,就是这儿了,好象这就是你要听的那个曲子。”
  那戴斗笠的汉子就一扬眉。人群已被冲开,那破众而来的两人甚是冲撞无礼,一圈人不由人人皱眉。只见那两人一个是个一脸麻皮的汉子,穿着打扮甚是无赖;另一人下颔尖削,凹眼勾鼻,长得也比那麻皮汉子好看不到哪儿去。那个一脸麻皮的汉子如入无人之境,一脸谀谄地冲那瘦高的人道:“孙老大,这些天您说的到处唱这曲子的那个小姑娘就在这儿了。”
  有当地认识那个‘孙老大’的人已不由轻轻一声低呼——原来那麻皮汉子口中的“孙老大”并不是别人,却是“老龙堂”在这顺风古渡开堂立舵的一个舵主,名头响当当的一个黑道人物,号称‘险道神’的孙俭。“老龙堂”在长江之上大有声威,做的是航运生意,等闲百姓没谁敢轻易开罪他们。他们的堂主就是当年反出‘江船九姓’自立一派的钱姓一门的当家人钱老龙钱纲。
  那孙老大虽然面目阴沉,语声倒还和静:“你能确定?”
  那麻皮汉子谄笑道:“我麻三有多大胆子,不打听清楚了敢在你老人家面前弄鬼。”
  那孙老大就把一小块碎银子塞在那麻三手中,脸却冲那着瞎老头祖孙道:“你两老小的生意来了,我家老龙头特意点了,想听听这曲子,你们跟我走吧。”
  小姑娘就有些惊慌,她爷爷却不愧是当年“八字军”中闯荡过的角色,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孙老大见两人还没动,便粗声道:“怎么?还等我帮你收拾家伙?”
  瞎老头儿吸了口气,口里喃喃叹道:“来了。”
  ※※※
  一时祖孙两人随了那孙老大向不远处的一处酒肆行去。那酒肆开脸向街,极为简陋,只有条凳木桌。外面这么热闹,奇的是酒肆中倒没有什么人。也是,有孙老大吩咐过了,这酒肆里还有什么闭杂人等敢多呆一刻?只见左首一桌上空空落落,只坐了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儿。那老头儿头上光光,满面锈红,竟是个秃子。看他装扮似是普通百姓,但一身气度却极大方,一望已非常人。瞎老头和他孙女蹭了进去,那孙老大到了那老头面前却似全没了威势,低声禀道:“老龙头,人我给您带来了。”
  那老头儿双眼就向这祖孙二人身上一扫。瞎老头眼瞎,看不见,但却象也能感受到他这刀子般的一扫般,身上一颤。那老头儿笑道:“好、好,原来是祖孙两个。小孙,那老头有残疾,年纪也大了,给他看个座。”
  孙老大应了一声,拿了个条凳放在正桌前几尺远处,招呼道:“瞎子,我们龙头敬老,你坐。”
  瞎老头儿便斜签着身子坐下。他才才坐定,那老龙头的头一句话就让他祖孙二人身上不由打了个哆嗦——只听他很平淡道:“据我手下说,你们就是困马集中侥幸躲过缇骑追杀,于尖石渡口北上的那一对祖孙,好象这小姑娘名叫小英子——这消息可确吗?”
  这一句话在他口里平平常常,但听的人就不同了。那瞎老头身子一颤,等于已答了他的问话。那老龙头似很感兴味,端起一杯酒呷了一口:“我只奇怪,你们看着也象良民,不是什么胆大之辈,怎么去了去了,又回来了?当真不怕万俟家的人再找你们吗?就是缇骑中人只怕也放你们不过呢,那日困马集中与会之人他们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小英子身上微微一抖。只听那老龙头又道:“回来就回来,你们好象还有意招摇,在建康一带反复卖唱这同一个曲子。这词儿极象个旧词儿,提的又是江湖中轰传已久的一件大事,分明也不是你们老小俩能编出来的……”他目光一瞪:“实说吧,你们这次回来,是受谁之托?要办什么事?又受到谁人的保护?要找什么人办些什么事?”
  他句句俱问中要害,瞎老头儿祖孙本不是会撒谎的人,闻言更是一声也做不出。那小英子心中怕极,却偏偏咬住了嘴唇,一副抵死不说的样子。
  钱纲脸上就一怒。场面一滞,忽听门外有人拍巴掌道:“呀,老龙堂的大龙头钱老居然也这么有兴致,今日金山那么清闲的地方不呆,特特跑到这破渡口来听个小曲。我兄弟几个路过,不知可否凑席共听?”
  小英子身子一颤,不知自己这平平常常的祖孙俩儿只唱了这么一支小曲,为什么就会被这么多人盯上了。
  只见那老龙头一双老眼眯了起来,嘿嘿道:“没想端木兄这么有兴致,也来赶庙会了。身边是谁,噢——倒是王兄,当真幸会,身边几个俱是江湖少年俊彦吧,恕老朽眼拙,倒不能一一识得了。”
  来人一共六个,除两个年长外,剩下都是年轻人。当前一人正是端州端木家的端木沁阳,他身边大汉却是海上巨寇至,他二人俱是当日曾与会于寡妇酒肆毕结所召‘江南武林峰会’之人。只听端木沁阳斯文一笑,冲身边几个少年道:“你们可认清楚了,这位前辈可就是江船九姓中的一位卓越人物,江湖口号‘宗室双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他可是这两句口号中的下一句内的第一高手,也就是九姓中的第一姓钱姓——横行长江水道的老龙堂堂主钱纲钱老爷子了。”
  那四个年轻人唯唯点头。那钱老龙哈哈一笑,知对方讥刺之意,言辞中也针锋相对:“端木兄与王兄好久没有露面了,一向窝在家中醇酒妇人。没想,这江南局势,自姓骆的小哥儿一剑东来后,大家都添了胆色,敢在外面走走了。”
  他这话讥刺味道更重。原来袁老大势压江南之后,武林六世家并一干草莽豪雄大都被迫隐居静养,能在袁老大眼皮子底下活动的,当真也只有“老龙堂”这一股水上堂口了。老龙堂一向做的大多是本份生意,长江水道航运、货物堆栈上都有他们不少本钱。而这钱纲当日与当年太后于南渡之时还颇有一段渊源。他自视甚高,手的下工夫也足以令他自傲。老龙堂总舵开舵于金山之上,其建筑大堂名为“一言堂”,堂前楹联镶有这么两句话:
  恩仇三更报
  天下一言决
  敢用这副口气说话的,自然不是什么等闲角色。端木沁阳哈哈一笑:“风起江南,呵呵,风起江南,我辈自要出来试试风色了。”
  ※※※
  店内忽有人开口‘哼’了一声,却是不知何时小茶馆里柜台前已多了个伏在桌上的军士。他似对端木六人意极不屑。端木沁阳望了他一眼,眼中不知怎么满是怨毒。那个和那祖孙一起的戴斗笠的汉子这时也已静静跟至茶馆里,他却远比那瞎老头祖孙镇定,自找了张偏僻的桌子边悄悄坐定。端木六人入座后,一时小小茶馆里,倒也有了三四桌座客。只听钱纲嘿嘿一笑,冷睨了端木沁阳一眼,笑道:“奇怪,传闻端州端木世家持家之道一向端方,严禁子弟听什么小曲俚词,也一向断绝歌舞,端木兄怎么会对一只小曲有了兴致。”
  端木沁阳貌似闲雅地杯子盖扇了扇面前盖碗:“兄弟感兴趣处只怕和钱老感不谋而合呀,好象这曲子有年头没被人提起了。”
  钱老龙只冷冷一笑。
  只听端木沁阳继续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小词,怕不什么是新词吧。十年之前,骆寒以垂髫之龄与江船九姓中出色人物斗剑于南昌腾王阁,兄弟虽未与会,后来却也听闻,据说,那次斗剑,倒也不是毫无由来,只为九姓中的王姓不知何故硬要逼迫一个姓易的少年。骆寒代为出手,痛惩王姓。王姓中人受辱之后,遍邀钱,孟、石、柴、刘、陈六姓中好手与他放对腾王阁,阁中一战,名动江湖。嘿嘿,听说,当时九姓中王家人最倚仗的高手就是钱老的本家侄儿钱必华了。”
  他手指轻轻一弹,弹去茶上漂浮的一片茶叶。——钱纲心中一痛,侄儿必华本是他最疼爱之人,也是钱姓后代中的佼佼者,但自那次斗剑输后,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几近十年矣。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侄儿,他也不会再去找这瞎老头儿祖孙来。
  端木沁阳似已知道触到此老痛处,心中得意,微微一笑,算报了他适才讥刺之仇。但他也不敢再深说,深知钱纲是天下少有的高手,文昭公亲口品题过的江湖人物中,他可算是一号。文昭公曾道“江船九姓,唯余一钱”,真把他惹翻了,可不是自己与王饶能兜得住的。想到这儿,他语音微微一顿,继续道:“据闻斗剑之后,阁中阗寂,那晚月华甚好,骆小哥儿以茶洗剑,留言与那姓易的少年订了次年之约。次年,易姓少年果携琴而来,与骆寒一剑相会,当时那易姓少年就操琴为骆小哥儿唱了一支曲子,据说也是一首《南乡子》,词儿里好象也有什么一句‘秋水长天折翼飞’。呵呵,想不到,十年之后,此曲会再次传唱江南。”
  他眉毛一拧,看向那瞎老头祖孙:“兄弟听闻不错的话,这祖孙该也是从淮上而来。呵呵——若到淮边惊夜冷,披衣、与谁相伴与谁归?——淮上那姓易的人可也也惊觉天寒地冻了吗?”
  王饶大概不知此中底细,听言到此,才心中明了——原来绕了半天,要听这曲子,实是为还有这么一段江湖故典。只听端木沁阳道:“那易姓少年,后来北去,似乎就是今日名传淮上的易杯酒。谁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万里人——斯人风概,当日情怀,成此一曲,实为难得的一段江湖轶事。有这么一段大典故在,兄弟既听得此曲重做新声,怎会不特意赶来与有闻焉?”

路南行,风如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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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章二 思往日(二)

那小姑娘英子一直怔怔地听着他们说话,别的她没留意也不想留意,用心细听只为那段话又涉及了一个人的名字——骆寒。她想象着腾王阁中骆寒的稚龄豪气,孤身弧剑的样子,心中就不由有石火微微一亮。这些人猜得都没错,她与爷爷这次冒险折返,重入缇骑网罗,实是就是为了传唱这一支曲子的。
  当时杜淮山本派人要把她祖孙俩儿送去淮上,他们走得慢,没想行至商城后的途中,她眼尖,看到了前面一行人,却是又碰到了沈放荆三娘子。小英子对那日雨驿中的人个个印象深刻,何况荆三娘还和她有一段赠钗前缘。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穿着一身旧白衣裳的年轻人。小英子看着那年轻人,不知怎么,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象是在哪儿见过似的。那晚,那年轻人挑灯夜坐,久久无话。——他们当时是错过了宿头,歇在效外。几人俱在车边歇着。她就听三娘问道:“易先生,为何不语,可是在担心袁老大提旅镇江,有问罪之意吗?”
  那易先生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江南之乱,怕自今日始了。”
  小英子当然不能明白这个淮上之人到底说的什么,但她也知道什么袁老大就是当日几乎围杀她们祖孙二人于困马驿的缇骑的头领,想来心下也不由惊怕。然后她见易杯酒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旧木头杯子,低声道:“淮上目下是再受不了缇骑的催逼了,唉、本不该再烦他出手,但——也只有这样了。”
  说着,他犹豫良久,才把小英子叫到身前来,笑道:“小妹妹,我现在也没人可烦,想托你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小英子一愣。她见沈放与三娘对那年轻人都那么敬重,心里就知他是好人。但他一定也是个大有能为的人,怎么还有什么事会求到自己这么个小姑娘身上?
  她疑惑的抬起头。只听那人的神情微现苦滞,喃喃道:“照说不该请你去,可是、目下淮上吃紧,沈兄和荆女侠目标又太大,别的人都是粗爽男儿,未见得会唱歌。而且,也只有你,见过阿寒,认得他的面,他也一向不大肯信托人的……我也是只有此法了。——你能不能拿着这个杯子去帮我找一个人?至于你们安危,我也只有托人相助一臂之力了。”
  小英子一直怕怕的。及至听到他说起“阿寒”两字,先没懂,接着胸口就似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有一股让她自己也吃惊的热情喷涌出来。她心里本还是怕的,那一刻却觉得刀山火海也不怕了——只要能见到他,只要是去找他——小英子心头一热,就是刀山火海她也甘愿的。
  她静静地望着那个少年——而他说的“阿寒”,是不是就是那个在她这些日子里只敢在梦中想到的那个——骆寒?
  他是他的朋友?
  他是他的朋友!
  而他的朋友居然有托于她。
  她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只听易敛道:“小妹子,你会哼《南乡子》这个小调儿吧?”
  小英子点点头。
  易敛道:“那我一会儿要教你唱首小词,你一定要记得,别记错了。我想请你和你爷爷再到江南去一次,这次是去建康一带,从江宁过去。到了建康后,如果幸运,他该还在左近,你就和爷爷在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多唱唱这支曲子,只要他听到了,不管千难万险,他该都会赶来的。”
  说到这儿,易敛脸上难得的一笑,三娘也惊异他这种难得的笑,那一笑如冰河乍破、春暖花开,小英子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那少年会只觉熟悉了。
  只听易敛道:“见到他,你就把这个旧杯子交给他,说我托他代办一件事。”
  他的目光凝重起来,似也觉这事太大,对小英子,对朋友,都太不公平。但现在他只有这样了。他手里还在玩着那个木杯——杯个普通的陈年木杯——小英子就他手里看着——上面带着些细微的木纹与光泽,象是人世间那些小小的痴迷与倦恋,不忍释手的却又如此可怜的快乐与留连。
  易敛的目光胶在那杯子上好一会儿,才又道:“你们的安危,虽然可虑,倒也不是全无法子可想。这里有一张当年刘老帅送我的逃死令,你们拿了它,过了江就先去江宁城找‘长白飞索’周将军,请他代为相护,就说我易敛这里拜托,也多谢了。”
  他面上象有一种悠远的神情,小英子不知怎么就觉得不好拒绝他似的。易敛没再说话,他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于是第二日小英子与她爷爷又透迤折返,过江而回。小英子忘不了的是易敛送他祖孙上路时那一脸歉然的神色,还有、爷爷直到与易敛他们相去已远,才抓着自己手腕对自己说:“英子,这趟差,咱们一定要办好。易公子是王通大帅临终前请来坐镇淮上的人。爷爷虽然老了,但生是八字军的人,死是八字军的鬼,咱们就是死了,也不能给八字军丢脸!”
  小英子点点头,她心里想的却不是她所不明白的八字军,她只在想:她就是死了,也不能给骆寒丢脸。
  ※※※
  只听场中钱纲忽振声而笑道:“端木小子,你说得不错,就是这个曲子,嘿嘿,我老龙堂的人记得清清楚楚,我侄儿钱必华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语音忽滞:“这孩子……”,然后面露凄然然色:“是个有骨气的人,头一年败后,他与骆寒相约第二年一见。第二年,他整整磨练了一年,一年之中,几乎没有说上三十句话,埋头苦练,就是为了找回自己当初的傲气。当时他瞒得我都不知道,后来才听说,第二年他又独自去了腾王阁。”
  他面上神色恍如一叹:“他即与骆寒有此一约,他的骄傲迫他不能不去——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这孩子、有种!”
  说着,他冷睨向端木沁阳,神色分明说他江南六世家被袁老大欺凌至此也不敢出头,完全无种。然后他面上红光大盛:“他要与那骆寒再度比剑,可骆寒那厮,却只厌我侄儿碍他听曲。琴曲声中,他呛然出剑,一曲未完,他就已再次剑败我那必华侄儿于他弧剑之下。这一败,也就此让我那好侄儿心如死灰——打死他也难信,经过一年苦练,他还会再次挫于那小自己近十岁的少年剑底,而那家伙,说起来也只怕刚满十五。我侄儿回家之后,便不言不动,三四日水米未进。他媳妇请了我去对,我才知道。一见我之下,他还什么都不肯说,陪他呆了半天,他才问了我一句‘伯伯,这天下,当真有天份这两个字吗’?”
  他想来心中大恨,忽扬首向天,引吭高歌道:“……秋水长天折翼飞!”
  他声音粗嘎,唱起这曲来,滋味可与那小姑娘全然不同。一句唱来,满座惨然。都是习武之人,自然识得钱必华心中之痛。只听钱纲怒道:“天份,什么天份!习武就靠苦练,可恨那骆小子,剑不留情,两次比剑,已误我侄儿必华一生。我这次听他敢又来江南,就已发誓,定要把那小子搜出,与他一斗,看看他弧剑之上到底有多大能为!”
  说着,他意态似狂,朗声啸道:“恩仇三更报,天下一言决!”
  这十字正是他刻在他金山之上老龙堂口的楹联。握传,钱纲此言一但出口,不论什么恩仇,纵流血杀身,老龙堂上下子弟三千,也必求一报。而至今以来,江湖上似乎还没有钱纲手下十字之敌,在他十字断喝下,无人例外,剑辱身死。这些年,称得上在缇骑之下,犹敢快意恩仇的,也只有他了。
  端木沁阳面色大变,他与王饶虽背靠文家,却也不敢与这老人当面翻脸。只听那啸声干云,直震动整个庙会。店外之人听得,只怕人人如闻钱塘江涌、老龙高唱、心惊色变。钱刚一双赤红的眼眸已盯向小英子,嘿然道:“嘿,那姓易的小朋友倒是交上了个血性朋友,算他命好——你说,你是不是碰见了他,他受缇骑之逼,教你此曲,叫你传唱江南,找那骆寒出来,托他有事?”
  他这一变脸,不再是刚才那个秃头红面的平常老朽模样,小英子只觉他威风凛凛,神色慨然,如直欲折人而噬。小英子不由牙齿打战,吓得浑身发抖。她的爷爷却站起身,上前一步,护住她,抗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骆小哥儿就是强你百倍,可不是靠欺负我们这些衰翁幼女来抖威风的。”
  钱纲大怒,就欲一掌向那瞎老头掴去,但又觉不妥,强强忍住,但一身气劲直欲爆开,找不到对象,郁懑难言。一刻,只听他座下那张条凳“吱呀吱呀”,开始抖动,只一瞬,便已应声而裂。好钱老龙,身子竟就成了马步原地不动,凭一股气劲把已震裂的凳子硬粘在臀上。端木沁阳大惊,倒不是为了他坐碎板凳这种功夫,只为这一碎分明出于无意。钱老龙自顾身份,一挥手,吩咐孙老大道:“小孙,你把这两老小给我带回去,送到金山总堂,传话江南,如果骆寒想要见这两人,就说已被我钱老龙带走了。他如有胆,叫他金山之上,老龙堂一见。”
  孙老大应了一声,就向瞎老头祖孙走去。那边王饶一动,他们来也是想擒住这小姑娘、迫骆寒一见的。他身边的端木沁阳却暗暗一把拉住了他。
  王饶到底是巨寇,直鲁一些,端木沁阳已与他附耳道:“咱兄弟俩拾掇不下这老小子。”
  王饶面上一怒,看了钱老龙一眼,只见他神威凛凛,不觉气势一泄。他也很自信自己的武功,但让他独挑这据传武功可名列江湖甲榜的钱老大,他可还没那份魄力。这时就听一人缓缓开口道:“止步。”
  ※※※
  那人是冲着正逼向瞎老头祖孙俩的孙老大说的。孙老大一愕,就待反骂,可那一声虽不高,但堂堂正正,震得他耳鼓生痛,分明说话的人是个武学好手。众人一惊,抬目望去,却见坐在店角的那个三十余岁和那祖孙一起进来的一直没出声的汉子已一掀斗笠,露出一张国字脸来。他面上神威凛然,有一种千军万马中冲撞过来的气度,让钱老龙也不敢小视。
  端木沁阳“啊”了一声,已认出他是谁,面露惊色。
  钱纲也觉对面并非凡俗之辈,喝问:“何人?”
  只听那人沉静道:“刘琦刘大帅帐下左骑将军周飞索。”
  原来他就是“长白飞索”周飞索。要说军中好汉,能让江湖上汉子敬服的可并不多。这不多几人中,他可当真算得上一号。周飞索当日亲冒矢石,功成百战,殊死立勋,提起来,无论妇孺、无人不敬。他手上的大小锁喉一十九手,名噪三军内外。强悍如金和尚,当日也不过一招之下,就已要折在他的手上,如不是王木拚死相救,今日江湖中已没有他这号人物。这次易杯酒叫瞎老头祖孙前来,叫他们先找到周飞索相护,也算所虑周全。但只怕,他也没想到,缇骑虽不好与周飞索公然翻脸,但还有钱老龙这横岔而出的一段梁子在。
  他托付周飞索的就是凭一张‘逃死令’。当年刘琦与他相重,曾送他十一道“逃死令”,曾云,“逃死令”一现,军中将士,帐下私密,无论天大的事,只要不干朝政,必当效命而为。当日杜淮山就是凭此一令救了金和尚、王木与张家三兄弟五条性命。周飞索一向甚为钦敬易敛为人,加上与刘琦渊源,接了这逃死令,自然答应相护。他是有胆为有担当的汉子,纵然横暴当前,也不能弱了军中声威去。
  钱纲为人虽强横,但也能敬人勇武。他望向周飞索,沉吟道:“原来是周将军。”
  然后他把脸一拉,冷冷道:“可惜你非我敌手,易杯酒这回算料错形势了,这老小两个,我带定了。”
  周飞索并不发怒,似也知他所说乃是实情,却一掀袍褂,腰中就露出一面铜牌。他摘下铜牌,“啪”地就拍在了桌上,定声道:“钱老龙头,骆寒的一剑之利你可以不理,易杯酒的面子你也可以不买,但这面牌子,总向你讨得下这个人情吧。”
  众人向那牌子看去,只见牌上用阴文浏金书了个“刘”字,上有御赐字样,这可是刘琦刘大帅的令牌。端木沁阳不觉一愕——中兴四将,家国柱石,刘琦令牌一出,这个面子可就大了。钱纲低头想了一会儿,忽扬头笑道:“你别用刘老儿的一面牌子压我,他要不忿,叫三军把我老龙堂三千子弟全给灭了去,我钱老龙可不吃这一套。”
  然后他“嘿”声道:“家国,什么家国?我不认它。这东南地境,当年又何尝不是我钱家的私物。”——他这话说的也是,他原是人称“海龙王”的钱缪的子孙,五代十国时吴越国就是钱氏所创。只见他一扬下巴,冲孙老大吼道:“拿人。”
  孙老大走上前两步,一双大手就向前抓去。手才伸出,耳中就听周飞索喝道:“慢来。”
  然后孙老大就见黑影一晃,然后手腕一紧,一条黑索就缠住了自己手腕。然后那长索一抖一沾,然后向后一甩,孙老大就忽忽悠悠地被掷出了门外。周飞索身子一跃,就已挡身在瞎老头祖孙身前,而那条夭矫如蛇的长索已重又缩回入他的袖里。
  钱纲就大笑站起,这一站,本已碎裂的板凳再无所粘附,颓然倒地。只听钱纲大声道:“周老弟,我知你功夫不错,百战成名,来之不易,但你非我百招之敌,你且三思!”
  周飞索也知自己对上钱纲这等高手实是有败无胜之局。只见他长吸了一口气,定定心神,冷肃道:“这世上,必败的仗就不用打了吗?如都这样,不是强悍肉食者永远为王,细碎小民永受凌迟,这江南膏腴之地早该献给北方强悍之兵了。”
  他一伸指,双手互捋,只听指节中爆出声声脆响,镇定道:“钱老龙头,你我都是使指掌功夫的,所用功夫又都名称为‘爪’,今日我这大小锁喉一十九手倒要会会名动长江两岸的‘老龙爪’。”
  说着他已一跃而起,开声道:“钱老龙头,请!”
  “请”字未落,他一手如喙,一手如钩,上取钱纲喉头,下击钱纲小腹,已然出招。
  钱纲不由也佩服他的胆色。自从自己名成,十多年来,几乎已没人敢主动向自己伸手挑斗。他身形暴起,一双手上筋脉斑驳,就向周飞索啄来之手罩去。他一出手,一条宽大的衣袖不由就向膀上褪去,露出了一条青筋莽莽的手臂,如松根虬曲、龙鳞狰狞,当真称得上“老龙爪”三个字。
  周飞索一见他出手,心中就“轰”了一声,知道自己必然不敌。他面色一凝,以巧打力,以快打慢,大小锁喉一十九手迭次而出,旁边旁观的端木沁阳与王饶互看一眼,心中感慨:“盛名之下无虚士,周飞索名动三军,果然非凡。”
  但钱纲的老龙爪却更见凌历,只见满场之中,都是周飞索的身影,只偶尔会见到他那松根般的老臂。但只要他爪影一出,披虚捣亢,一下就瓦解了周飞索苦心凝志的攻击。端木沁阳与王饶相顾失色,心中暗叫:果然高手!亏得自己适才并没冒险相犯,否则,今日……
  两人脑门上冷汗滴滴而下,不敢再想下去。
  场中转眼已斗了十数招,忽见钱纲光头上汗气一腾。他喝了一声,左手一爪就向周飞索右手啄式拿去,他这一下火候掐得极准,全不容周飞索腾挪躲避,一爪就已抓住了周飞索右手,然后,另一手也不闲着,五指一扣,又已抓向周飞索左手,他这一招却是‘左右交征’,口中笑道:“周将军,你输了。”
  周飞索双手俱已入他掌握,面色一变,知已挣不脱,更知自己内力远较钱纲苦修多年的“老龙饮水”为弱。但他虽败不退,反而先发内劲一攻,钱纲一愕,他也不想随意伤了周飞索,与刘琦帐下结仇。就在他一愕之际,周飞索右袖衣裳忽蠕蠕而动,他双手被制,虎腰却一拧,藉着多年勤修不舍的腰劲儿,袖中飞索已一缩而回,从腰间裂缝击出,直卷钱老龙胸口。钱纲一惊,含胸一避,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招。没想那索子真意并不是袭他,反向那瞎老头祖孙二人卷去。索长丈许,登时卷住瞎老头与小英子之腰。——好周飞索,双手被抓,却藉着腰劲儿一摆,口里喝了声“走!”那瞎老头祖孙却已被他这一甩送出了门外。端木沁阳倒吸了一口冷气,实没想他还有此一着奇兵。钱纲眼中一怒,手下用力,只听“咯”地一声,周飞索尾指已断,张口几欲吐出一口肺血——这一着,不只伤他手指,实已攻入他手太阴肺脉。
  钱纲拨步就向门外追去。那长索这时却已卷回周飞索腰际,他左手一扯,已抓住索把,索头一抖,直击钱纲面门。钱纲含怒一避,喝道:“周将军,别不知进退。”
  周飞索冲店外喝道:“你们先走!”然后长吸一口气,人已稳稳停停地立在门口要冲,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将是敌不过钱老龙头如此凌历的老龙爪,但周某承诺之事,虽身死名裂,也必须办妥。”
  钱纲怒道:“外面都是我老龙堂的人,你以为拦住老夫,他一个瞎子一个小丫头就跑得了吗?”
  周飞索不管,稳稳挡在钱纲面前,口角带血,却不退一步。
路南行,风如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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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章二 思往日(三)

端木沁阳见他二人对峙,自为得机,要捡这便宜,冲身边四个年轻人一使眼色。只见那四人悄悄起身,就向店外潜去。钱纲一张圆脸忽然涨红,大笑道:“哈哈,我钱老龙十年未出手,大家都不把我当回事了,——都给我站住!”
  他最后两字是“咄”地一声喝出,只见落在最后面的那三个年轻人心神受震,身形俱一停,当场阻住。却有一个身量较高功夫不错的,自恃艺高胆大,心头虽震,反加势向门外扑去。钱纲一声怒喝,遥遥一爪就向那小子抓去。端木沁阳与王饶已齐道:“不好”,同时出手,无暇救人,先攻敌所必救。钱纲已动狂怒,一爪转向后挥出,迫退他二人,另一腿再出,踢在一块碎木上——正是适才他所坐碎的条凳上的一块木楔。然后就听门口一声惨叫,却是他踢出的一根木楔已贯穿那年轻人后脑。他随手击开端木沁阳与王饶攻势,大喝道:“都不许出去。”
  门外忽传来两声马嘶。周飞索面上稍安,原来他带来的还有手下,否则知外面俱是老龙堂的人,他也不会把瞎老头祖孙轻易送入虎口。
  他外面的两个手下似甚了得,只听孙老大一声痛呼,他们已抢得那祖孙上马。钱纲大怒,喝道:“挡我者死!”
  他这一喝,当真有千军辟易之威。端木沁阳与王饶虽与他之间已添了一段血仇,在这一喝之威下,不由自主缩身退了半步,然后对视一眼,脸上登时胀红。要待进击,却无胆色,心中愧于自己的懦弱,更是郁怒。那钱纲身形怒张,就欲向店外扑去。
  周飞索的眼中忽添了丝寂寞的神色。他不退,独当钱老龙之威,手一抖,飞索就向钱纲缠去,这一下,他已用全力。钱纲也不得不一顿一避,但是他凶性已被迫出,口里喝道:“恩——”
  端木沁阳大惊,知道钱老龙凶性已动,已运起了他的“十字杀人”之法——‘恩仇三更报,天下一言决’!据传至今还没有人能逃得出他这十字断喝下的悍厉出手。
  周飞索此时要避还来得及,钱老龙喝出第一字时,手下还给他留的有余地。死生当前,周飞索双目中的苍寂之色反一闪不见,留下的只有阵前军中十荡十决后的机警与果勇。他左爪右索,欺身而上,左手大小锁喉十九手霹雳而出,而右手长索如龙如蛇,如卷如腾,酣畅凌厉地向钱老龙倾力卷去,竟使出了他毕生也未使出的好招。
  钱老龙面色一沉,喝道:“仇!”喝声中,只见他一向不大动的身形忽然展起,一双松根老臂在索影中或拍或打,或击或抓,满天的爪影登时冲破了索影。然后他口里一字一顿,叫道“——三——更——报!”
  三字之中,他爪影如山,满厅满堂都是两个高手的忘死出招。两人的身形往复进退,却均越拨越高,渐渐是于空中酣战。众人屏息而看,只见满天爪影中,已分不清哪是周飞索,哪个又是钱老龙,只见龙文鞭影,尖锐悍厉。只是这么从地上腾起不足一丈的短短一刻,众人只觉其间之惊险刺激,往复得失,犹如一个时辰那么长。两人升至丈余高,钱纲最后一字已喝完,只听空中“砰“然巨响,然后两条人影疾速落地。两人立定后,才见周飞索的那根长索被震得寸寸碎裂的索身从上空缓缓而落。
  周飞索胸骨塌陷——没有人能从钱老龙“十字杀人”中安然脱身,纵勇奋如他,也是不能。但店外蹄声疾响,已经奔起。周飞索面色中有一种心安的味道。他不看钱老龙,也不看端木沁阳,却回首店外。店外人声依旧。——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他曾奋鞭策马保卫过的家国细民呀!周飞索只觉心中被一种寥落的豪情与感动充满。
  死前他只想到了一件事:那祖孙已安然逃走,他没负淮上之人所托。这一生,酣畅淋漓,他做为一个男人,没有白活。
  ※※※
  店里适才潜入的那个军士却于这时无声出招,偷袭钱老龙,他却是辕门中的‘铁马’,本为端木沁阳与王饶追踪而至。如此情形他本不必出手,但辕门七马中,要数他的性子最为爆烈,看着周飞索之死,不知怎么他就有动于心,为此一动,他也要出手一搏。何况他受令而来,对这祖孙俩也势在必得。适才碍于周飞索,他没出声。钱老龙一声断喝,回掌一击,已击退了他。他掌杀周飞索,周飞索死前的豪情只让他愕了一愕,但也只一愕,击退‘铁马’常青后,他不顾追击而至的铁马,拨步而出,一步就跨出店外。店外地上却躺着受了伤的孙老大,钱老龙只看了孙老大一眼,抬目一顾,发足就要向那两匹快马奔去。他这一刻脑中只有自己萎靡不振的侄儿与自已要了的私仇。却听空中树上忽传来一声清喝:“钱老龙看招!”
  那人也当真光明,偷袭之前还加上吆喝,钱老龙一惊,不知还有什么人敢对他出手。那人虽喝叫在前,但毕竟是偷袭,倒也难说是卑鄙是光明。好钱老龙,闻声已知是硬敌,沉腰蹲马,转腰停步,伸爪就向来掌击去。这一接势起仓促,双方却均已拼出全力,只见钱老龙脚下尘土一蓬,爆出一大片黄尘来。黄尘中,那人影借力连翻,直向正奔远的两骑追去。他这一下身法极为高妙,借了钱老龙的力,只几势,疾愈奔马,竟当真追上了那两匹马后面一匹。他一拉马尾,人已翻身而上,伸手拨落马上骑者,夺过他手中之鞭,一鞭向前面一马上骑者抽去。那人一闪闪不开,已被他抽落马下。这时才见他唉了一声,吐了一口阏痰,回首道:“钱老龙呀钱老头,龙头九爪,果然厉害!”
  凝立当地的钱老龙只觉胸中一阵翻涌,而偷龚他之人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话之间,那人已控住两匹马,载着瞎老头祖孙两个绝尘而去。
  ※※※
  钱纲双目冷冷地望着那双驹远去。有一会儿,孙老大方才爬起来,蹭到他身边,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自己龙头也有失手的时候,被人算准时机捡了个现成便宜。
  店内‘铁马’已退,端木沁阳与王饶已走了出来。王饶望着那人身影惊道:“华胄,是右土华胄。”
  端木沁阳嘴角一扯,低声道:“要速报与毕小兄知道。”
  王饶点点头,他们几人恶狠狠地看了钱老龙一眼,抱着那年轻人尸首回身而去。
  ※※※
  钱老龙却看都没看他们,眼里仍望着华胄去向,虽知对方讨巧,自己又是在力战周飞索之后,于仓促之际出掌,但他也分明感到,这个华胄分明已足有与自己一战之力!
  嘿嘿,袁辰龙,袁老大——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辕门之下,只一右土华胄竟已如此厉害。钱老龙抬首看看天,江南已平静了好久,自骆寒一剑东来,真是说得上的人物一个一个都已冒出来了。
  ——这场争搏,岂非也越来越好看?
  钱老龙胸中怒火初凉。他本是个一怒如沸,一静如磐的人。江船九姓,俱出身帝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兴兴亡亡地走过来,本就有着比他人更透澈的观局心境,也潜藏着比他人更高扬的布局傲气。
  钱老龙唇角一抿,于无声处一张老脸上筋暴色青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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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章三 惜美人( 一)

残章三 惜美人

 

  一首曲子在不同的人口里唱出来,效果也自不同。
  能让一首小词在一夜之间飘红的,临安无过朱妍,沿江只有萧如。
  这是人世间的不成文法,所谓“一经品题,身价百倍”。这世上没有来得及经过有力的人品题推荐而就此埋没的清词丽句到底有多少?——萧如眼里浮起了一丝寂寞的神色。她倚在楼前,揉蓝衫子淡黄裙。她久住金陵城。建康城王气消灭久,兵戈久乱,只有她,还是那城里唯一可以用来维系旧梦的一缕传奇了。她有时会倚窗而歌,声调之美,满城俱称。所以,那个闲城中总有闲人在晚来闲后会踱步至她窗外,只为偶尔有幸,得聆她一曲——她那一曲的苍艳,本是对这庸扰人世的反讽。可这反讽,会让人世的滋味愈浓,如那浓浓暮色中秦淮水上那一抹余金残瀫。人世中美的可以依恋的本就不多,萧如的一曲,可称得上是了。
  萧如掠掠鬃发,她这时却是在顺风渡口的一个水阁。窗外也有三五成堆的闲人。萧如唇角微微一笑,她是为钱老龙邀来一会的。江船九姓中,她与钱老龙本交往不多,但彼此颇为心许,可能只为,两人都不太和九姓中其他人那些细致繁琐的规矩。没想在座的还有吴四——半金堂的吴四同时是她也是钱老龙的朋友,想来刚好这些日子正巧来看望钱氏,所以也就得以与座。
  钱老龙请她前来倒别无它求,只请她帮忙唱上一曲,却是那小英子口里的旧词。萧如愣了愣——她久知钱门钱必华的伤心之事,钱老龙是他叔父,这次定是代他出手,一愕之下也就心中了然。她跟吴四相交已多年,有些地方说得上彼此知音了。看她沉凝不语,吴四就知她待做歌了。他注目向萧如的左手,见她长身站起——萧如总是习惯站立而歌的,她的身子轻倚在“吻水阁”的窗畔,左手轻轻叩着窗棂,在心里细数着节拍,如蕴陈酒。这时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吴四移箫就唇,开声一缕前,心中已先迷迷一乱。东面,就是他与萧如常留久住的金陵城,他喜欢那个城市有种种理由:堂前老燕,雨后黑瓦;紫金台古木,涌金门笑闹;以及那喧哗、尘噪……,种种种种,都是他喜欢的理由。
  而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只怕还抵不上一个萧如。
  一抹箫声浸开,楼下人一惊。有人轻声道:“好箫声。”
  又有人道:“半金堂吴四在楼上,否则哪有如此好箫?”
  旁人面上就不由浮起一丝期待,齐道:“噤声。”
  杂声已已,箫声渐亮,混入这余辉烟水中,添了分凝咽哽滞之气。就在众人全不觉得,若无防备处,萧如已依韵而歌:“酒罢已倾颓……”
  声音一亮,那落日、黑瓦、行人、店宇、种种景物,似乎就自动做为陪衬一一浮起,衬于她的歌底了。所以那声音虽然纯净,却因这映衬而得浑厚。萧如是歌中好手,她的声音不光依箫韵而成,而是时相缠绵,时而背离,交缠中成其低诉,背离中显其嘹亮。吴四也确实吹得好箫,浅吹深按,俱中关旨。只听萧如歌道:
  酒罢已倾颓,秋水长天折翼飞,莫道风波栖未稳——栖未稳,停杯、云起江湖一雁咴。相望已相违,五弦无情信手挥。若到淮边惊夜冷——惊夜冷,披衣、与谁相伴与谁归?
  词中本有数处违律之处,都被她巧妙地轻轻处理过去。一曲即罢,正是顺风渡口的民居内炊烟初起之时。众人的心随歌声飘起,又随炊烟飞散,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良久良久,歌声已寂,只有众人耳朵眼里还仿佛依旧回旋着那如吟如喟的深叹——
  与谁相伴与谁归?
  而水阁窗口,歌者身影已渺,可众人还是不由将双眼向那空空的窗口望去。那个女子是谁?这一场生中,这歌中的人,又是与谁相伴与谁归呢?
  ※※※
  楼头的钱老龙已振声而笑:“列位,这是金陵萧女史作歌,不为别的,只为寻人。大家如果有兴,不妨四方传唱一下,并请说明:是‘一言堂’钱老龙请识歌之人一月之后金山顶上一会。”
  萧如在这江南地面却是大大有名,楼下的闲人过客听得做歌的人是她,都不由一愣,然后叽喳声起——钱老龙本就是要借萧如之名传语骆寒,约他一月后一斗。
  萧如歌罢,三人已重新就座。只听钱老龙笑道:“本来我已快拿住那瞎老头祖孙了,”说着,目光看了萧如一眼:“没想横出岔子,人还是被华胄那厮暗地出手给抢走了——袁老大门下果多人材呀。”
  萧如微笑不语。袁老大和钱老龙虽然一向彼此不相冒犯,但也颇有睚眦。但九姓之中,说起来,唯一还不曾对自己与袁辰龙交往冒然干涉的,也只有这钱氏一门了。吴四的面上却微现苦涩,他苦恋萧如已有多年,自当初一见,几乎就已自知这是个有败无胜之局——因为他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袁辰龙。
  只听钱老龙道:“你怎么也会有兴赶来这顺风古渡?”
  萧如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隐隐听闻顺风渡口有人重翻出当年腾王阁旧曲,一时兴起,就赶了过来。”叹了口气,接着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当年我就是和他在这里的月老祠初见的。我们曾有玩笑之约:期年之后,在此重会,一了彼此多年夙缘。”
  旁边两人俱知她口里的‘他’指的是谁。只见萧如的眼中似重又蓬起了一抹红意,那揣于她怀中的大红庾贴似又在她心口灼灼一烫——“顺风老庙停红烛,廿九佳人交拜初”——这是多年来停留在萧如心中的一个愿望了。她好想能在今日和袁辰龙之间得一了局。潇洒风流的女子如她,原来盼也只是盼能于这个乱世中亲手把怀中的那个大红庚贴交付与一个和自己萍踪偶遇、却由此牵连终生的人罢了。只是、当此局变,袁辰龙,他、还记得当年的这么个玩笑约定吗?记得的话,又会赶来吗?
  吴四没有说话,重又低头细细品起他那支箫。箫音游离飘荡,如这个乱世中不确定的一切与不确定的生。他偷眼看向萧如,只见她脸上的容光半是怅惘半是红艳。聪颖如她,原来也有她也破不了的一念之执啊。萧如欲嫁袁老大,抛开因秦相之事开罪九姓同门之人的事不说,阻碍亦多——只为她自幼与文府文翰林订亲,这些年她一直拖延未嫁,如果就是这么拖延的局面倒也罢了,她若公然与袁氏结缡,背弃幼时婚约,以文府尊严,这事无论如何不会就此坐视的。袁老大也为不想公然和文家人翻脸,所以他们这段情缘才会耽误多年。钱老龙却一拊掌,目光如有深意地看向萧如:“萧家侄女,你倒也真说得上矢志靡他了。”
  萧如轻轻一叹:“我心固非石……”
  ——我心非石,不可转也;
  “君情定何如?”
  她望着酒楼东面,那面的镇江就是以天下大事为已任的袁氏近日的驻足所在了。而君情——定欲何如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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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章三 惜美人( 二)

那边钱老龙已点了一桌好菜: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南都拨心面,作槐芽温淘糁;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稻;蒸子鹅,斫松江鲈脍。——这是《东坡志林》里的一道菜谱,钱老龙呵呵笑道:“算你们有口福,我刚听人推荐了,就叫这儿的人做了这些个,可叫你们给赶上了。这还是东京盛日的食谱,两位尝尝滋味如何?”
  萧如正自用匕首割那同州羊羔。她皓腕微露,就见她腕上佩了一块古玉,那玉的模样颇为奇怪,竟似一种信符。钱老龙目光就一呆,一抓萧如手腕——他是个男子,可一向并不避讳嫌疑,萧如也就由他抓住。钱老龙已凝声道:“皓腕玉镯才女佩,江湖一吻怅然生——小萧儿,你已练就‘一吻江湖’了?”
  萧如面上灿然一笑。吴四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怔怔而望,隐隐猜知他们说的定是他们门户之事。只听萧如笑道:“不小心露了出来,倒叫你老看到了。”
  钱老龙却颓然将后背向后一靠,呢喃道:“你倒真是肯下功夫——这功夫很伤自身的,练来大是吃亏。小萧儿,你敢佩这镯,是不是曹祖师的这门绝顶功夫你已有所成?”
  原来曹王孙当日所传有此一功,看来已多年无人练成。萧如微微一笑:“我不吃亏谁吃亏?还记不记得当年流传的东京卖饼的故事?”
  她似不想提及身上所修的这门绝传功力,所以故故用话岔开。
  钱老龙已复常态,哈哈一笑:“什么故事,你说你说。”
  江船九姓中,原以萧如见识广博,听其一言,常令满座春风。
  只听萧如笑道:“却说东京当日,食风极盛,光饼子就有火烧而食的、水沦而食的、蒸煮而食的怕不下百种。当日的小贩为求好卖,叫卖的言语颇多诡异。曾经有一个卖‘环饼’的,常常不言自己叫卖的是何种食物,只是在街巷里弄间一声声哀呼‘吃亏的就是我呀’。旁人好奇,倒做就了他的好生意。”
  钱老龙一愕,他于这些言语双关之话并不擅解,却见吴四已微微一笑,他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吃亏的就是我呀!——那环饼形如满月,可不是越吃越‘亏’的?”
  只听萧如笑道:“偏偏当时正巧昭兹皇后惨遭废黜,在瑶华宫居住,而那小贩每每到这瑶华宫前,依旧搁下挑儿叹息着说这句话。旁人还没觉什么,开封府衙役们却好生怀疑,终究捕他入狱,——竟想成他个大狱,以为他代昭兹皇后诉鸣不平。最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足打了一百大棍才将其放出。那小贩出来后就不敢再这么叫了,只每一歇挑儿,就抚摸着那根扁担唱叹道:‘且息一息这根棍吧’,这倒象是他当日挨打时叫的了。”
  钱老龙不由大笑,吴四也自微笑——萧如但有所言,无不有味,与之同座,真似如沐春风。萧如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见她只礼貌地陪笑了会儿,脸上反隐现出一种哀痛,半晌拿起面前一盏花雕呷了一口,轻轻道:“虽只是个小事,却也藏尽咱汉家故事了。”
  ——那小贩的机巧一呼,那衙役的无端成狱,那昭兹皇后的‘吃亏的就是我’……她眼中如有沉痛,联想起那史不绝书的汉家故事,让笑着笑着的钱老龙与吴四也觉心中哀凉起来。他们注目阁外,似是这个时局,这个楼下,怕也正不知有着多少小贩们的呼叫:“吃亏的就是我呀!”
  ※※※
  忽听楼下喧闹起来。钱老龙一愕,这顺风古渡本是个他开盘立舵的紧要处所在,如何会忽然这般喧沸?然后就见有一个下人登登登地跑上楼来,却是‘老龙堂’的子弟。那人附在钱老龙耳边说了几句,钱老龙就面色微变,他不自觉地极快地看了萧如一眼,才又回眼低声吩咐道:“告诉孙老大,如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只管观望,切勿轻动。”
  那人领命便下去了。萧如已觉查不对,注目钱老龙,猜知此事多半与已有关。
  钱老龙避开她目光,犹欲岔言,萧如却直直问道:“可有什么干联吗?”
  钱老龙叹了口气。
  萧如的眼光还是直盯着他。钱老龙心中一叹,看来没人能避开这女子的疑问了。只有道:“也算,也不算。——袁老大最近可是连挑了几次苏北庾不信的盘子?”
  萧如听米俨说过,当下点点头。钱老龙一叹道:“那就对了。庾不信的报复来了!”
  萧如一愣,就在这一愣的工夫,街口却有一个人拨身而起,直投入这窗口。座中三人均凝定未动,跃起来的人却是米俨,他盯了在座的人一眼,知道但说无妨,就开口道:“如姊,苏北庾不信带了落拓盟三十余子弟,过江开扒,直杀向胡先生座下‘显门’于顺风渡开的各处生意堂口,看来是报复袁老大对他苏北的突袭了。他们来势颇利,只伤人还未曾杀人,外加劫财。如姊,这事你看……”
  要知萧如参与辕门机密,好多事辕门中人为佩服她的识见,但凡她在,一般都要先来征问下她的意见的。何况‘显门’乃是辕门‘左相’胡不孤手下的势力所在,‘七马’中人一向少加干予。萧如愣了愣:“当真来了?”
  米俨却神色焦急,数月以来,自骆寒一现,辕门门下已屡遭侵扰,但似这般明目张胆,抖开字号直冲辕门兴师动众而来的,庾不信还算是头一个。萧如却在心里盘算:以苏北庾不信与淮上易杯酒的识量,作事绝不至如此轻率,这一出倒底是戏还是真的呢?如果是真,那只怕从此干弋顿起,永无休止;——如果是戏,这戏又是做与谁看?
  只见米俨还在盯着她。萧如淡淡道:“小舍儿,少安勿燥。他一会儿定要经过这水阁吧?胡不孤一向不喜别人干涉他门下之事,你且少待。”
  正说着,楼外不远的小街巷里已不断传出乒乒乓乓的砸物声。胡不孤麾下‘显门’在这顺风渡口很有着数处生意,庾不信他们这次动手好快,只一时,只听得那杂乱之声就渐渐止住了,看来落拓盟之人已然得手。楼下的街口,有个瘦瘦的身影带着三十余人转了出来。他指挥若定,一挥手,那三十余人已向江边退去,却听街角这时有一人大喝道:“庾不信,看链!”
  只见一人乘马,飞驰而至,在马上两条铁链就已向街口的庾不信击来!庾不信朗声一笑,冲麾下诸人道:“你们先退!”
  他自己却反欺前迎上,笑问道:“铁马?”
  出手的正是“辕门”铁马。常青性子急躁,一见有人冒犯辕门,就已忿然出手。庾不信的身影却如烟如魅,百忙之中,还偷暇向楼上看了一眼。他似已知这楼上有人,这一眼正正对上萧如。萧如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下轻轻扇了下碗盖。那庾不信忽开声一笑:“我倒要看看辕门之威能逞到几时?”
  然后他与铁马常青就翻翻滚滚,越战越远。铁马马蹄极快,但庾不信一身轻身功夫却大佳,去势极迅。萧如伏在米俨耳边说了句什么,米俨便一跃而下,直追向正越杀越远的那个战团。
  ※※※
  钱老龙却一直盯着水阁外,直至他们渐行渐远,才开口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庾不信出手。看来他盗匪出身,习师于不入流之江湖寡派,但传名甚盛,果非轻得。其所自创之‘烟火纵’一术真可谓标新立异呀。”
  萧如淡笑道:“得你老龙头一语,庾不信闻得,定觉畅快。”
  钱老龙微笑道:“看来,十余年来,一直无人撼得动的袁老大这下麻烦可来了。刚才我看到端州端木家的端木沁阳也已出山,和他一起的还有巨冠王饶。我钱老龙一向自负耿直,但讲起得罪人的本事,只怕还不及袁辰龙的一点点。”
  萧如微笑道:“辰龙他也常自警摄,委曲容忍之处只怕较常人还多出一点。”
  钱老龙不由哈哈一笑:“他委曲容忍还得罪了这么些个,如果不委曲容忍那还得了?”
  说着,他目光一转,已注目萧如,一改平素粗豪之态,很认真地道:“贤侄女,江南乱起,你倒怕要考虑考虑自处之道了。”
  他这话说得极认真,一点即止。在他深心,还是于一向看不惯的‘江船九姓’中独喜萧如一人的。他话里已分明有劝萧如抽身而退的意思。萧如的眼里却忽增凄迷,她也不是不知道目下辕门所当的险恶局势。只听她轻轻笑道:“彭黥甘受它年醴,饮剑何如楚帐中?”
  ——以她六朝王室所传家世,加以自己识见,自然对袁氏最后的收场也并不看好。
  钱老龙却一愕——她话中所提,倒是初汉典故了,彭、黥二人它年俱死于他们叛服的刘氏手下,看来她倒是以虞姬自况了。钱老龙一时胸中情怀大为萧索——袁辰龙确实才如韩信,雄似项羽,但当前局势,却是他的局势吗?他这里正沉凝感慨,忽听得身后楼梯响,一步一步,沉稳干练。座中都是高手,自识得来人这脚步声中显露的声势,不由齐齐回目,却见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生得颇为轩昂,脸上微微生了几粒疤痘。钱老龙见闻极广,于当世江湖人物形貌均有所闻,愣了下,就沉声问道:“毕结?”
  那上楼的年轻人身形微顿,闻声微笑道:“正是毕结。”
  钱老龙愕了愕,心悦于他的气度,淡然道:“看来文昭公手下果还很有几个人材。”
  那毕结谦然一笑,落落大方的就在他三人席前坐下了。
  钱老龙道:“有事?”
  毕结已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适才听闻钱老龙头传话欲与骆寒一见,以雪当年必华兄剑败之耻,约于一月之后,金山顶一晤。恰好小可母亲所出之文家与骆寒兄有些小交情在,骆兄也与缇骑袁老大正有些细务未了,能否请钱老将相会之约压后?——骆袁一见,可是江湖中朋友渴盼已久之事了。钱老龙头雅人高致,必不致有扰江湖朋友们的清兴。”
  钱老龙如何是喜欢他人干涉己事之人,哪怕他是什么近来名声高张、独创‘倒袁之盟’的毕结,面色就一沉:“你凭什么?”
  毕结淡淡道:“就凭钱老龙头当日欠家外祖父的一诺。”
  座中之人不由人人一愕,萧如与胡四都不知内情如何。钱老龙的面上却阴晴不定,忽一怒而起,冷笑了三声:“嘿嘿,嘿嘿,嘿嘿。”他不答是应还是不应,人却就此一跃而起,不走楼梯,却直跳入楼下街中,如龙沉入渊,郁怒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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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章三 惜美人( 三)

毕结这时却望向萧如笑道:“如姊一向安好?”
  萧如出身清贵,与江南文家与江湖六世家幼时颇有来往,微微一笑道:“好。”
  她心中却在盘算:文府之人这次真的是要与辰龙干上了。他们家底本厚,虽势雄如钱老龙,临去之时虽郁怒不满,但以他性子,未曾明拒,那就是已被迫答应了。文家人——文家人这次这么有意拖延骆寒与钱老龙的梁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毕结看着萧如,却淡似轻烟般地道:“如姊身体一向娇弱,最近江南风起,夜寒露重,如姊还务善自珍摄些好。对了,翰林哥叫如我见到如姊的话,一定要代他传一句话,说他甚为挂念。”
  萧如面色微沉,寂寂不语,她自识得毕结语中之意,良久才吭了一声:“我知道了。也请你就此传话给翰林,叫他也万务珍重。——江南多风雨,晦朔不可预期,好多事不是想到就能做到的。”
  毕结洒然一笑,拱了拱手,就此而退。临走在楼梯口犹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得消息,袁老大似乎犹在镇江,这顺风古渡,今天,看来他是不会来的了。”
  看来他也知道萧如与袁辰龙今日之约,要以此言讽劝萧如。
  萧如却浅浅含笑,回声道:“他是有得忙。不过好多事,彼此心交即可,来不来都是一样的了。”
  ※※※
  傍暮的顺风渡口,渔舟趁晚,人迹已疏。萧如与吴四在这渡口静坐,消一消食。脚底的江水就那么在流着,流完了昨夜流着今生。眼看着天上余霞渐渐暗灰,萧如面上的神色却悠渺难测。吴四心中忽扯裂般一痛——而这怎么是我要的一个不快乐的你?——爱一个不知这爱在他心里能重上几分的人,等一个不知这等有没有终究一见的约会——萧如,你值吗?
  却见萧如把一只鞋除了,将一只足伸在足下的江水里,轻轻摇晃着,口里轻轻唱着:“托身英雄属,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歌声袅袅的,分明加进了她的心曲。吴四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时都似痴了——宛弱如萧如,就是伤痛也不会一发如疾,她把那伤恨在心中千兜百转,兜兜转转后,吐出她口的,犹只有优柔美丽。
  坐了好一时,萧如才缩回伸在江水中的足。那足白皙洁致,都不似该踏步于这红尘之上的。但长着这一双足的女子,也只有在这红尘的荆棘中趑趄而行——你所能碰到的,除了轻忽的浅薄,就只有沉锐的伤痛。——只想有皈依的爱你,原来却如此的不易。胡四痛得心里都在流泪了。他说:“今晚,不要去了,好吗?江风正好,我跟钱老龙借了一艘小船,咱们今晚夜游长江如何?”
  萧如扭回脸看着他,面上依旧是浅笑,那让吴四心中痛伤不已的浅笑。吴四心底一痛——就算你是个清明壑智的女子,但请不要再这样笑了好吗?不要!
  吴四轻轻道:“留下来。我虽不是什么英雄,但以我之箫,伴你之歌,也未尝不是一场箫歌百年、岁月静婉的美好。”
  萧如的手却恍如微风般地在他脸上轻拂了一下,轻到仿佛根本没有接触过。那却是她与吴四相交多年来唯一的一次肌肤相触了。只听她轻轻道:“我付出的,我担当。”
  ——“就是没有人来听的一曲,难道你就不能自己把它唱完吗?”
  说完,她就走了。——没有人来听的一首歌会是首什么样的歌?是不是她临去时在风中的低唱?是不是就是《诗经》中千百年前的那个女子就曾唱过的《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于焉笑傲,衷心是悼……
  ——你就象那呼啸而过的风一样,如此偶过,如此暴躁。当你呼啸而过后,我都不知那曾在我鬓发间如此姿意笑闹的舞荡是不是仅只是一场无心的玩笑。
  ——而我只能洒然的矜持,装着这场人生可以继续笑傲,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千回百转,如没有人知道我对自己的形影相吊……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不往不来,忧忧我思……
  ※※※
  顺风老庙也已沉入夜色。但这夜并不静寂:萧如曾跪拜默祷的月老像前,却聚坐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人俱是石、柴、王、孟的九姓中人。萧如刚与袁老大定约之时,那时她还是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女孩儿,她把她的约定告诉过她在九姓中的闺中密友。那时、她还相信着幸福,也相信‘朋友’。——想到这儿,萧如轻笑了——所以,今晚才会有这么多人来,因为他们知道她的那个约定。如果她能幸福的话,他们总有一大堆理由来阻止她的幸福;如果她已不幸,那将是一出多么好看的好戏!他们要来亲眼瞧瞧这个一向自负超卓的女子是怎样被生活沉入不幸的。
  萧如吸了一口气,定下心来才走进那偏殿里去。石、柴、王、孟四姓之人正聚坐在那里,很有一会儿了。他们正在将她等候,他们已知袁辰龙今夜已不可能亲至,要在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颓败之色。——只要有一丝,他们就会裹胁着种种善意、先见、同情,恶狠狠地扑上来,嘶咬掉萧如那最后的一点自恃与尊严的。
  但萧如只是微笑,也不掩饰她心底的忧伤。——不掩饰的忧伤也自有它一种高洁的不容轻辱的傲气,座中人见到她这种神态就恨不能扑上来将之撕碎。石庭先笑道:“阿如,大家都来看你了。”
  萧如微微一笑。
  旁边人犹嫌他说话还过于委婉,另一个长相不错的女子便哑声笑道:“听说如妹把供在采石矶庄上祠堂里的庚帖都叫人专送了来呀。怎么,这等喜事儿也不告诉大家伙儿一声,就不让我们代如妹高兴高兴?”
  萧如微笑道:“那倒不是,我知道大家等这一天都等了好多年了,不特特告诉大家也会赶来的,不是吗?”
  她含笑将眼向在座之人一一看去,在她那清亮的目光之下,有几个人不觉微生惭愧,便低下了脸。
  那声音发哑的女子却似与萧如有着些深嫌,只听她笑道:“就是呀,大家都等着看我们九姓中最负丽名的女子最后是怎么收场呢。”
  萧如淡淡道:“收场也很一般,只不过是个人,还能如何收场呢?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收梢。”
  说着,她一振神色:“大家久想观礼,那萧如倒不好违了大家伙儿的兴致,倒要就此谢谢诸位了。”
  说着,她整整容色,双手拿了个湿帕子在脸上轻轻一拭,拭过的面容在烛光下就显出种别样的风致炫灿。只听她轻轻吩咐道:“水荇儿,点烛,上香。”
  座中人都一愕,连水荇也一愕,但她一向听小姐的话,当下拿了一双在金陵城带来的烫金红烛,那烛上有巧手匠人细雕的龙凤呈祥图样。她轻手轻脚地又点起了一支香,静静插在月佬像前的那个香炉上,一股优檀的香气就在这久无烟火的偏殿里弥漫开来。萧如不看众人,自顾自定定地看着那个月老——纵是你千万恩惠赠我以红线,我以万千柔情将之系于彼此的脚腕,看来今日还是牵不来那个人了。——但牵不来又何妨?——她一扬眉——我又不是不能将自己嫁与那要红线。她的笑容里隐露出一丝绝爱与自伤,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红绫,就这么披在了颈上,那红色的一点惨淡的喜意交映在她的淡黄衫儿揉蓝裙上,显出一种纵全身披红也没有的百年静美。她轻轻遥对着那月佬像弓腰一拜,再拜,三拜,将自己怀中的大红帖子供在了案上。她来时原有准备,将另一个袁辰龙墨笔亲书的帖子也同时供上,那是她平时留心,留下了袁辰龙一向积下的字纸,依着他的字迹把他的庚辰亲手描在那个空红帖上的。——百年倥偬,轻身一跃,就是无人接抱,她也要跃入其中了。只听她忽回身叫道:“小舍儿。”
  米俨却就在不远的耳室,他为避九姓中人,一直不曾出来,这下也闻声疑惑而来。只听萧如笑道:“今天是我许身与你们袁大哥的日子,他有事不能前来,你好歹算是男方人,就在这儿一站吧。”
  米俨怔住,万没料到今日萧如前来顺风渡口原来所来为此。
  然后就听萧如宛转轻吟般地道:“他就是来了,还不知许不许我如此一嫁呢。但这一生,差不多的都顺着他了,这事,且由我自作主张一回——我把他生生拉郎配了吧。”
  她口气中宛如轻叹。
  米俨的眼中忽然冒泪。他是个坚强的小伙儿,这一生少有流泪,可这一刻,却觉,大哥、辕门,负这个如姊是何等之深。萧如已在蒲团前低身跪下,用尽全部身心的,一拜,再拜,三拜。只见她在身侧的蒲团上,放了一把精巧佩刀。可能就是那把佩刀,才让似才惊觉过来的九姓中人没有冒然上前。——那是袁辰龙送与萧如的佩刀,很小巧,从得赠之日她就一直未曾离身的。
  抬起头,萧如的目光中有如烟水迷满,只听她轻轻道:“此日结缡,两心不移。辰龙,我也就不多言了,你也未来,但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
  ※※※
  身边那个哑嗓女子忽然暴怒起来,尖笑道:“我说如妹,真没见你这么贱的,你就差抱着只大红公鸡了拜堂。你是不是失心疯抑或花痴了?那袁大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给九姓中人丢脸。”
  萧如身子轻轻一颤,她不愿在此时反望那刻薄女子的脸,只淡淡道:“这是我的事,我爱佩刀,不爱公鸡。那公鸡,还是你留着吧。”
  那女子犹待开言,却听殿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已潜进一个人,那人大喝一声道:“滚!”
  这一‘滚’字发在那哑声女子就待开声反讥之时,她被那人一语压住,心中烦恶登时大起,无数难受一时倒转,直攻心脉。那女子捂着胸口痛道:“谁?”
  那人不答,只是再次暴喝了声:“滚!”
  座中九姓之人已惊道:“钱老龙,是钱纲钱老龙!”
  殿内深处之人已嘿然笑道:“不错,正是我钱纲。别等我出手赶你们这群兔崽子,一个个都给我乖乖地滚!”
  他为人狂悍,就是九姓族人,一言不合,他也会将之痛殴的。加之他一身功夫极高,在九姓中已无人能出其右——他本不独为九姓这冠,在江湖中也允称一等一的绝顶手。那石、柴、王、孟之辈人人色变,脸上阴晴不定,忽齐齐忿哼了一声,夺座而去,口里犹道:“贱人,贱人,你不如也反出九姓一门吧!”
  那钱老龙见人人都走了,才走进这前殿来,嘿嘿道:“小萧儿,别理他们,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也没什么薄礼。他们都是些兔崽子,萧你这婚事,别人不认,我钱老龙可认。如果今后有谁多嘴,叫他们找我说话。”
  说完,他已大笑腾身而去。
  ※※※
  殿中一时静极——都走了,连水荇儿与米俨也被萧如遣走了,这是她一个人的花烛之夜。她静静坐着,双目空睁,直到三更。
  三更一过,就算明天了,明天,她已是袁辰龙的妻子。梁上忽有声音轻响,象是那人故意发出的。
  萧如抬目向梁,她已是袁辰龙的妻了,他的事她自当代为处理。只听她抬头道:“庾先生?”
  梁上那人带笑答道:“不错,正是庾某。萧女史,庾某这厢有礼了。”
  说着,那人轻轻落下,身上不染一丝梁上微尘。
  此刻天上,参星已渺,商星未出,淮上当有一人正自中宵举盏。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旧白的衣倚侧在淮上的风中,他的双目举望天宇——在参与商的间隔迢递之间,庾不信是否该已与萧如面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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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秣陵冬(引子)

引子

 

  秣陵的冬是冷寂的。哪怕是初冬,哪怕还没有一场雪。玄武湖上没有一丝縠纹的波面冷映着岸边的衰柳枯杨,镜子般的反衬着这城中犹不甘卸落的粉黛铅华。在一些冷眼人看来,怎么也会有一二会心之处吧。
  这个城市据说是有着一些王气的。所谓“钟阜龙蟋,石头虎距”,那是三国时一代贤相诸葛亮的话。战国时,楚威王灭越国,也是觉得这儿树木葱郁,山势峥崚、隐有王气,所以在狮子山之北埋金块以镇之,于清凉山建城,寻名金陵;其后,秦置郡县,呼为秣陵;东吴时称“建业”,至东晋则称“建康”、“江宁”;唐一度呼为“白下”;至宋则又名之为“昇州”。
  只是小小两个字的变化,压入《地理志》中还不足薄薄一页吧,但其间之歌哭交接,繁华相替,却怕是一千页一万卷也说不尽,道不完的。
  多年以后,有了那么一首歌。歌名已经含糊,歌中却有一句这么唱道:“……历史的一页尚未写尽,砚上的笔早已凝干,说什么死生契阔,说什么岁岁年年,那红底金字的爱……”
  对,——“那红底金字的爱……”——就那么被压成薄薄的一页,就那么沉入这地名简短的两个字的变迁吗?
  总有人不甘于那些人世中所有的情痴怨恋、挣扎折挫就那么被历史压薄成一页的,于是又有了一个作者,耗费心血,呵一口气,喷向砚上那早已凝干的笔,那砚上冰凝的墨水在这一呵之间似乎就又有一脉脉、一缕缕不曾完全死去的生意慢慢地浸润开来,润在了滥觞自宋时的纸上,化为一个又一个横竖耸乱的字迹,试着再次隐约氤氲起那个逝去的时代中秣陵的冬与与一些不甘就此沉沦的“红底金字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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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伏(一)

第一章 夜伏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石头城在建康城西石头山的后面,为东吴孙权所建,秦淮河就在这里沿着山边流入长江。——这歌里的淮水指的也就是秦淮河。赵无量出身帝室,雅通音律,一曲平平常常的小调在他微哑轻涩的喉咙中唱出,更增物是人非之感。赵旭就知道大叔爷又在伤情家国了。他不作声,抱膝坐在已残破的石头城的女墙上,独自望月。
  赵无量却先开口道:“旭儿,再有三天,就又是你的生日了。”
  赵旭“哦”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幼丧父母,从小跟着大叔爷、三叔爷长大。小时他们总是忙,生日不生日的多半会忘了。只是最近几年,倒听两个叔爷会时不时地提起。赵旭在月华中侧首望了下大叔爷的身影,心里不知怎么就发出一声低喟:看来,大叔爷真是老了,否则,他不会越来越多地不自觉地流露出儿女情态。他虽小,心中也颇明白,知道两个叔爷虽号称息隐山林,但这些年心里真正的痛是些什么,想为自己谋夺的又是什么。赵旭心中微微一叹:其实两个叔爷不知,自己对那些皇权名位倒真是并不在意的。自己只觉,如果可以摆脱羁索,就此在江湖上啸傲一生,倒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但他并不说破,他虽小,也能体贴两个老年男子的心意,他们所做之事,几乎已成了他们生存下去的信念,即然他们乐于为此,那么,为什么不呢?
  赵无量在月光下摇了摇他发丝萧白的头。呷了一口酒,说:“虽说今天还早了点儿,但大叔爷却要预先送你三样礼物。”
  赵旭一愕。他到底年轻,一听有“礼物”,当下又好奇又开心起来。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睛已被点燃,笑看向他大叔爷,急道:“是什么,大叔爷,你快说。”
  赵无量“呵呵”一笑,左手便向右手袖中摸去,一摸就摸出了一截短棍。那棍子太短,长还不足一尺,却见赵无量双手连板,那根短粗的棍子就被打开成了根三尺有余的熟铜长棍。只听赵无量笑道:“这是你三叔爷根据你身骨特点,想了几年才给你设计出的一样防身利器。知道你年轻人不耐冗笨,不爱带棍,就找铜陵巧手匠人给你细心打制了这一根。嘿嘿,别小看这一根棍,‘铜牌张’做了一辈子兵刃,直打到第二十七根你三叔爷才算满意,花的时间精力不说,光银子就足够打一根金棍的了。你试试趁手不,别枉费了你三叔爷的一片心。”
  赵旭心下大喜,这些年他就恨没有一件趁手利器,拿在手里在城墙上摆了个“二郎担山”式,沉稳灵动,棍梢一头指地,一头在手,那是“太祖棍法”的头一式。宋太祖起身草莽,赵氏家族在武学上原是有着家学渊源的。然后赵旭轻喝一声,就把一套“太祖棍法”在月下舞了起来。只听见风声霍霍,黄光闪闪,真不枉“宗室双歧”两大高手多年的调教。赵无量在一边看着,先是笑着笑着,接着一双老眼中便忍不住混浊起来,想起小时听到宫里人说起当年太祖起兵的故事:一棍平江山、千里送京娘,——赵氏子弟并不都是这些年升平泡软的孱头,还自有祖上传下的一点凛烈血性在。不知怎么,他眼角就微有些湿意。
  赵旭一套棍法堪堪舞完,跃回他大叔爷身边,心不跳气不喘地问道:“大叔爷,那第二件呢?”
  赵无量轻轻拍了拍膝,藉这一下收摄心神,喉中还是有些微哑地道:“第二件,就是大叔爷的礼物了。嘿嘿,大叔爷可比你三叔爷讨巧的多,全没他费的那么多时间力气,就是给你讲一段故事来听听。”
  赵旭眼中又是一亮,比刚才得了一条好棍还欢喜。——赵无量心中也知赵旭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了。也是,这一位江湖故老,一生遭变,康健至今,其见闻之广之杂,只怕天下无出其右了。一样故事,在他口里讲来,自然就别有迭宕起伏之致。因为他不只是讲故事,其中之风物人情、细节琐屑,经他一双老眼一描,其间人情百态、世情物理也就呼之欲出,那都是他这么多年反刍而来的经验与角度,让听者不由不长见识,听完后不由不会一抚额头、想:“啊,事情原来是这样子的,人生、原来……还可以这样子看的。”
  赵旭已挨在赵无量身边坐下,笑道:“大叔爷,今天讲的又是什么秘闻?快快讲来、快快讲来。”
  赵无量慢慢呷了口酒,才缓缓道:“你猜呢,是什么?——要说,咱们还是从骆寒那趟镖开始讲起吧。”
  赵旭果然睁大眼。——“镖?”
  ——“骆寒?”
  他年轻的心中一阵激动,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对那姓骆的少年如此感兴趣。赵无量望向城墙外的江水,心中也似有一种激动慢慢升起,缓缓道:“你知道,这趟镖虽是骆寒劫的,但并不是他要,他其实是送给一个人——淮水之上、有助之庐、易以为姓、敛以为名——他要送的那人就是号称——‘谁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万里人’的易杯酒。”
  顿了一顿,赵无量道:“旭儿,你知道易杯酒是谁吗?”
  赵旭摇摇头,这个名字他确实生疏,一向很少听到。赵无量一叹道:“这个名字你一定要记住,他是个堪为帝者师的人物。其实我对他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必出身世家,变乱之后,以母姓为姓,游走江湖。十七岁时,就到了淮上,接下了王通死后留下的乱摊子。我想,他小时的经历一定很不幸,所以,凡是他认为有价值的,他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淮上大局,这七年来,也确是靠他努力弥缝,才得以苦苦支撑,也才会有今日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局面。襄樊楚将军、苏北庾不信、河南梁小哥儿,得他之助,也才得以支撑不倒。他的名字除了淮上一带,江南倒少有人知闻。他和骆寒相识应该很早,两人都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陌路相逢,偶然相晤,却由此倾生一诺,不离不弃,这种交情,就是在义字当头的江湖之中,只怕也极为罕见。旁人只从这次劫镖事件中,才知道骆寒居然肯冒袁氏兄弟之凶焰,置天下大不讳为无物,为他送上了二十余万两银子,但——”
  他搔了搔那本已很短的白发:“——只怕好多人都不会想到——我也只是猜测:那二十几万两镖银其实并非正题,骆寒真正要送的,恐怕是另一样东西……”
  赵旭一愕,那么多银子还不是正题,只算是一笔附赠,那正题是什么?一定是个什么了不得不得了的事物了。
  赵无量看着远处江水中粼粼的波光,意兴寥落地道:“他真正要送的,只怕是一个杯子,——一只小小的木头杯子。那杯子对别人来说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我知道,对易杯酒却效用极大。易敛为人清淡,却幼罹奇疾,于骨子深处患有一种罕见的异症。这病不容于世,针砭无效,药石难治,据说,只有塞外那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的一种奇树——胡杨中一种极罕见的‘痛质胡杨’所蕴的先天秉性才可以医得。”
  说着,他轻抚着大腿:“——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所以骆小哥儿与他相识之后,反并不曾朝夕相处,而是依旧纵骑塞外,隐居荒漠。这事说来空旷,其实他日日夜夜都有事要做的。那胡杨本是沙漠中常见的物种,但‘痛质胡杨’却很难求,制成杯子后,更要几曝几晒,种种药料腌制后才可用得。据猜测,易敛每日都须这杯子于子夜时分盛一盏酒,变夜饮罢,才得以压服伤病。那杯子相当难炼,据说要三年乃成。骆寒就每三年,纵矢石如雨,也会依约送来,不管千难万险,他们这段交情,当真——可比刎颈。”
  赵旭都听呆了。这世上果然还有这种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烂的奇木?也果还有这种三年寒暑,仅得一唔的友情?
  只听赵无量废然叹道:“这段内情,我也是细察了南京老药房‘半金堂’各处分号这数年来被一个骆寒模样的少年人搜购的药料加上一些故老密闻猜测而得的,但想来,大致不会错。所以,这趟镖中,实有着一个关乎天下大势的秘密。这还不只是指易杯酒那秘不为人所知的痼疾,还因为,据故老相传,那种‘痛质胡杨’,即使在塞外,似乎也只有一个地方才有生长。”
  赵无量目光看向远处:“那地方只有维文名字,叫纳牟达曲,维语意为渺冥之乡的意思。那是沙漠中一个荒凉的绿州,就是当地人也很少有能找得到那个秘谷的,那是回族人心中的圣地,誉为‘魂归之邦’。他们认为那是这世上最纯净的灵魂死后所皈依的地方。这种传说当然不尽可信,但也可见其幽秘了,不知这骆小哥儿如何寻到的。这些传说,中原之人怕还不会感兴趣,让他们感兴趣的只怕是另一个传说……”
  赵旭睁大眼望着他叔爷,似是怕漏听了一个字。只听赵无量淡淡笑道:“江湖传说倒和咱们王室记载有些暗合。据传开朝之初,有一位不世出的英雄,号称‘一代武圣’的归有宗。他与咱们太祖相约一在庙堂、一在草野,销尽天下之兵后,便独自一人尽困江湖草莽、高人逸士二十九人于采石矶上大石坡,一战功成,也开了江湖上二百多年承平之基。承那二十九人遗嘱,他把他们毕生传承而来的绝学与自己搜掠而得的江湖各大名门正派秘藉凡一百三十六种一齐都埋在了那个纳牟达曲。那个地方,据传就是‘痛质胡杨’唯一生长的地方。所以江湖中人猜归有宗死后,也留下了一个惊天密秘,那就是只有缥缈传说中的‘永闭武库’。称为武库,因为它实在可惊。——归有宗一代圣手,所掠之经典自然不是凡物,而他还去粗存精,只埋了一百三十六种,不忍毁去,由此就可以猜知那些秘本的份量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
  “那么骆小哥儿,做为唯一一个知道‘痛质胡杨’生长之处的人,也就是做为唯一一个可能知道‘永闭武库’秘典埋藏处的人——只怕会成为所有嗜武之人觊觎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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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伏(二)

只听“当”地一声,本横在赵旭双膝上的铜棍在他失察之下一头坠地,碰在石上闷沉一响。他的一张嘴巴张得大大的,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些传说,难道都是真的吗?那骆寒的那身功夫,可是从那武库中得来,才得以惊世骇俗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赵旭只觉脑中纷乱,大叔爷的话在他头脑里一时种种纠缠:传说、沙漠、友情、木杯、胡杨、武库……,种种名词在他本善幻想的脑子中汇集成一片瑰丽的图画——这场人生、难道这场看来这么平平常常的人生背后,果真还会有那么些奇诡难测、一闻心动的传说吗?
  只听赵无量继续缓缓道:“那骆寒所修的就是极为罕见的‘质朴真气’,据传这种工夫的宗旨在于十四个字:木有文章曾是病,虫多言语不能天。是要于无何有之乡,面朝正东,背负金戈之气,揽弱水而济离火,面青木而背白金,坐正厚土,仰观星斗而才可修练的一种真气。如果他练的不是这种工夫,那杯子倒也练不成功。旭儿,怎么,——这个故事还好听吗?”
  赵旭已忘了说话。远处忽隐隐有“叮叮”的微声传来,似是兵刃相击发出的信号。赵旭还沉陷在那渺冥难测的传说中没能回过神来。月光下,他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大叔爷侧耳倾听、白发萧然的样子。月华透澈,他在想着那个所谓的‘永闭武库’。——如果果有那些书,那些书中该怎样记叙着那些前辈们对这人体、宇宙、时间、招术种种奇妙的参悟与叙述?又该充盈着怎样的智慧与顿悟?——骆寒看过那些书吗?看过后又是什么感触?是不是在静夜摊读时,如人生种种平凡、琐屑、尘烟、矢溺、炊火、劳碌都颓然卸去,却于黑夜中猛见满天星斗的那种感觉?那些写书的人,其沉思苦考、废寝忘食、朝夕磨炼后的思索又该有怎样一种如那星斗之光般地对这琐屑人生的洞澈与穿透?
  赵旭才要开口说什么,忽见赵无量竖起一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噤声。”
  说着,他一拉赵旭的胳膊,两人身形向后一翻,同时隐身在赵无量早已瞄好的长石乱草之间。赵旭才待问:“怎么了?”已见百丈外远处,有一个矮矮的身影腾跃而至。那人在城墙下看看山形月色,一腾身,就跃上了这段已残破的城墙。赵旭注目向那个人影打量去,只见月华下,那人个子不高,一颗头却较常人远大出许多。他的手很小,却短而有力,他把四周形势用一双小眼仔细打量着,轻轻一击掌,然后就见城下迎着荒径的去向,几十个人影或高或低地跃来,极有章法地或藏于城下草丛之间,或悬身于黑暗的树影之上、或隐石后、或匍伏路侧,看似散乱,却别有杀机。赵旭一愕,知道这是在布置着一场伏击。而那城下的三十余个人影,观其身手矫健,分明个个俱称得上一流好手。尤奇的是,他们一旦隐身,虽眼利如赵旭,也马上就看不到他们的踪迹。那些人似别有奇术,整个身子在这黑夜之中似与自己藉以藏身的草木树石融为一体。
  只见城墙上那个人双眉深皱,仔细体查,似犹有不满。他见到不对,忽手指一弹,手中就弹出一小块碎石,伏于那里的人影就一震。他第二块石头就向那人影身近处某侧弹去,石头溅在石上时微微石火一闪,那人影遵他所指,马上就调换位置。那矮小人手指连弹,指挥若定,看来、他是在布局。赵旭向他手中望去,心下不由一惊,只见他右手握着一整块颇坚硬的花岗岩,只要觉得不对,他手指一用力,那块拳大的石头就会被他生掐下一块小如拇指头大的石子,向他要调配处弹去。
  ——好大的指劲!赵旭暗暗不由咋舌。当初他见到耿苍怀的“响应神掌”,已觉神乎其技,是他对江湖人物第一次的震惊与佩服。而眼前此人,别看个小,这一手功夫无意中使来,分明已足有和耿苍怀一较之力。江湖之中,果然卧虎藏龙!赵旭脑门微微出汗。未入江湖之前,他对自己的功夫还有着异常的信心。可连日以来,迭遇强手,心中的自信便不由弱了一分。
  赵无量一双狐狸似的老眼却在盯着城下。那些人影每调配一次,虽沉稳如他,也不由心中暗暗吸了口气。那些埋伏的人分明个个俱是高手。开始埋伏之时,所设伏击之圈已凶险异常,赵无量都不敢有自信真的敢走进去,可在他一双老眼之下,明察秋毫,毕竟犹有漏洞。可这城墙上的人分明大有谋略,深明暗杀伏击之道,在他调配之下,只见城下那个狭长的伏击圈子被调整得越来越是谨严,端的凶狠难测。
  那人调整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似个很心细的人,不做到万无一失绝不罢手。只见他眉头深皱,额上的皱纹把他本才四十有许的年纪似平空拉大的一倍。他先是出手颇快,然后慢慢徘徊几步才出手调整一下,后来要慢慢踱上几十步才重又调整。他的皱纹越皱越深,城下的调整已进入具体而微的阶段,有时只是让一个人横移半尺,有时又是让两人对调,看来他把众位手下的兵刃、武技、身高、胖瘦,种种细节都考虑了进去。赵旭此时才知大叔爷为什么那么紧张地叫他噤声,看来,这人端的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不敢说话,轻轻用指在大叔爷的手心划字问道:“那些埋伏的人是谁?”
  耳中只听大叔爷聚声成线,细如蚊鸣地道:“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伏击暗杀细织‘秘宗门’。”
  城下的局势已端严难测。赵旭一望之下,心中大惊,他知自己若踏进这伏击圈内,纵长棍在手,只怕也必罹不幸。忽听那矮个子忽长吁了一口气,似是布署已定,略松心神。只见那人闭目凝思了一会儿,忽然跃身城下,在那狭长的伏击圈内来回疾驰。这回,他已不是要秘宗门中的人动,而是亲自动手,消灭痕迹,不时挪动些杂木乱石,一枝一叶,一沙一石,都考虑得周详细密。那人离得已较远。赵旭才敢轻声问:“大叔爷,这人——太过厉害了,他不止布了埋伏杀局,还能动手消除掉杀气!”
  他眼力不弱,果然,在那人一番布置下,只见那个狭长的伏击圈与四周山形草木果然更见浑然一体,渐渐反没了开始时的杀气。
  这一着更为可怕,那三十余人的埋伏似乎在这石头城外,残墙月色里慢慢消融了进去,连呼吸都查觉不到。人影树影,气息风声,交融一体。那些人的生气似已融入草树之间,而死寂暗合山石之势。那人忙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满意,又跃回城墙上,端身坐定。他一坐,身子本小,人就隐在了一块城堞的阴影里。赵旭只觉手心出汗——江湖果然险恶,他一指轻颤,在大叔爷手心划道:“这人是谁?”
  赵无量传音入密道:“胡不孤。”
  赵旭先一愣,然后只觉周身血管一炸,想起了这人真正的名号。——“双车纵横,七马连环,左相为御,右士为骖,以此抗敌,谁可敌焉?以此入世,孰与比肩?”
  ——原来这人就是威压江南,令行天下的袁老大手底下辕门中的头号谋士‘左相’胡不孤!这等人物出马,他要对付的是谁?谁又有这资格劳他如此费力?
  赵无量似犹怕他小瞧了这矮个子,凝声成线道:“你别看辕门只来了他一人,可他一个,手中实力,只怕在江湖也足以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