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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小椴作品(转载)

第二部分 停云 (小序)

第二部分  停云 (小序)

小序

 

  距滁州西去三百许里,有一座小城,名唤舒城。名是好名,听起来意气缓缓,但当此乱世,城中人果真还能舒许如许吗?——没有人知道。但当那首琴曲响起来的时候,听到的人心里是不由会静的。这不是一般的静,而是——寂若垂天之云、泛若不系之舟。
  琴曲就响在醉颜阁。——舒城之所以吸引人,大概还不只为了它那些幽深的小巷,也不只为了小巷旁边那些寂寂的老屋,只怕还为了这沉甸甸的老城中那出了名的苦清苦清的老酒:‘苦苏’。醉颜阁就是一个酒馆,不过规模略大,舒城全城的‘苦苏’就以醉颜阁的最为有名了。这时、阁内木头作的地板上,正坐着一个弹琴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白衣,那是一种旧旧的白,把旧历七月的月光揉碎洗褪后、再捣上千遍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颜色了。这身衣软软的,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物我谐适的味道。他的膝上摊着一张用乌沉沉的桐木制就的七弦琴,操的琴曲名叫《停云》,只听他口里轻轻地唱着: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
  八表同昏、平陆伊阻,
  静寄东窗、春醪独抚,
  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歌声虽轻,却高低适耳,对首阁中坐了个老者,听了这歌、就伸出一只戴着汉玉戒指的手端起一杯舒城的‘苦苏酒’慢慢地喝了下去。至此,才轻轻以手击了一下桌子,口内轻声道:“一解”。他旁边侍立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僮子,忙就又替他斟上一杯酒。口内奇怪道:“我就不懂,老爷子前两天还说别人正欠着你一大笔钱,不知收不收得回来,这时不为那操心,却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
  那老者微笑道:“是不知道收不收得回,但这个债主与众不同,风险大,利息也大。有机会赚,为什么我不能喝?”
  看来他特别喜欢这舒城中的“苦苏酒”,说话间又尽了一杯。那僮子又给他满上,笑道:“可是、这笔帐,距该还的日子已整整拖过十七天了,咱们钱庄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您怎么还有闲心坐着?小的真是好奇:那借钱的人是谁?每次只传来一张纸条,画一个四不象的东西,就算签了字画了押了,竟然跟老爷子您每次都是几十万两银钱的来往,还从来没有质押的,老爷子您就不怕钱不能收回来?”
  那老者笑道:“怕,怎么不怕,但他还需要质押吗?只他的一个名字放在那里,只怕就已经足够了。日子是拖得得久了些,但他有他的难处。——何况、他现在不正在为我抚曲偿息吗?”
  那个僮子不由目瞪口呆,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楼下弹琴的那个少年,不由盯着他看去,——他可从没见过自家老爷子这么大方过。他们家老爷子——也即这座中老者,是当地有名的徽商、也是巢湖一带出了名的财主,‘通济财庄’的大东家,名叫鲁消,江湖人称鲁狂潮。当时宋金分割而冶,也只有他钱庄上的银票可以通行于南北,他的银号分为‘北庄’和‘南庄’,专门用来分别打理两处的生意,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为人一生也精明过人,于银钱来往从不吃亏,也不轻信于人,他怎么会这么相信楼下那一个看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少年。那僮子向楼下望去,只听那少年一段过门后已操至第二解,却是:
  停云霭霭、时雨蒙蒙,
  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那老者似已听了进去,一只手一直在轻轻叩着桌子,以应节拍,双眉微锁,至此才轻吐了一口气,喃喃道:“二解”。
  那僮子似是还是没想通,明知这时不该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重,问道:“欠债人原来就是他?他是谁?这曲子又有什么特别?弹弹曲子就能值延期该罚的每天近千两银子的利息了?老爷子你一向不喜欢丝竹呀。”
  老者微笑道:“那些俗手弹的我当然不喜欢,但他的琴曲,就算为附庸风雅,我也不敢说不喜欢呀?唉、愿言怀人,舟车靡从,——这样的琴曲,难道还不值?”
  那僮子望着楼下少年,撇嘴道:“我就没听出哪里值了?”
  那老者微笑道:“那是因为,你还太小,没有用心听。——就凭他这是头一次为抵帐给人抚琴,难道还不值吗?”
  那僮子似也对那弹琴人越来越好奇:“他是谁?”
  老者叹了口气,目光似有笑意,可笑意中藏着苦涩,更深处更是种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味道:“他?他只怕是——这世上最穷的人,最不闻达的人,也最落落寡合的人。”
  ※※※
  僮子还待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响,一个家人模样的人走上楼来,在老者身后早早就躬了身子,双手捧递过一张条子。那僮子接过,再转递与老者。老者看了,半晌不语,然后一挥手,那家人退下去了,老者才道:“江南消息,那批镖银已经过江了。”
  僮子不信道:“就凭杜淮山、焦泗隐加上王木几个就真能把那批镖货弄到手?秦稳未免太没用了。缇骑这次不是也盯着吗,我听老爷子上回接到的消息,连袁二都出动了,难道这回也失了手?这也——太、太奇怪了!”
  老者不答,半晌道:“我就猜到他会另有人助,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个如此隐遁之人。嗯嗯,九幻虚弧、九幻虚弧,那该究竟是怎样一剑?竟能杀得缇骑都大败亏输?袁二重伤身退。这一下,江湖大势,只怕是要变了。”
  他言语中透出很少见迟疑,那僮子似从未见到主人这般陷入沉吟过,实在不知让自己主人都陷入沉吟的该是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这时,却听楼下歌声又起,却已歌到三解: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
  竟用新好、以招余情,
  我亦有言、岁月于征,
  愿得促膝、说彼平生;
  他唱来幽委曲折,听的老者却似是也感慨系之,口里喃喃道:“——愿得怀人、说彼平生;愿得怀人、说彼平生……他怀的就是那个人吗?”
  那僮子似是不愿看到主人这么显出迟疑,故意打岔道:“镖银过了江,起码有一样好处,老爷子您的钱有了着落了。”
  那老者摇头道:“不错,是有着落了,不过——你也别想得那么简单,那银子就算过了江,你以为就会安稳吗,袁老大与这一干人就会如此干休?这银子烫手呀!嘿嘿,收不收得到还是个问题呢。而且,他的债主不只我一家,只怕、这次还轮不到我收帐的。”
  僮子奇道:“不会吧,那单镖虽然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是非常地大,难道缇骑就会如此看不开,为它得罪那么多人,擅毁当年之约,进入江北?二十几万两银子,就真值得这么多高手出面硬抢?”
  那老者却嘿嘿道:“不为那银子,怕是只为这趟镖里另有干连,牵涉到一桩极大的秘密。嘿嘿,天下高人,尽有不为那银子动心的,但只怕很少有人不为那秘密动心的了!”
  他的心情似也很激动,人看来虽一向举止苏徐,这时却猛地仰尽一杯酒,一双老眼中放出光来,显出一种年轻人也没有的精猛。却听那楼下歌声忽又响起,这次的声音却忽转高亢,歌声却是: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风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这次已是歌到《停云》四解——旧曲往往称一阙为一解,《停云》为晋代陶渊明所作,虽仅四解,但四言之中滋味无限。老者喃喃道:“好一个‘岂无他人、念子实多’,却为什么‘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只怕那一曲《水调》,还没唱罢江南,这四解《停云》,又要舞破舒城了。”
  静了一静、却听楼下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道:“一日歌一曲、一曲偿千金。今日之琴债已付,鲁老,小可明日再来。”童子往楼下一望,见那弹曲少年果然已抱琴而去。他那么旧白的衣捧着那么古旧的琴,一路踏去,似还踏在他适才奏出的音符里。那童子眼一花,觉得那少年虽在动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那是——心静,在泄进门口的阳光中,恍如隔世之止水云停……

 
路南行,风如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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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解

 

  一解:(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陆伊阻。静寄东窗、春醪独抚;良朋悠藐,搔首延伫)
  ※※※
  江北的雪很早,干冽的空中有鸟翼划过,雪中的人舔舔干涩的唇,觉得:干涩的唇同样也需要酒意流过,需要那暖暖的一辣,顺着唇、顺着喉、直到胃,需要那一道辣入的感觉——否则这雪就只是雪了。所以、在这样的冷天,才会有那么多的雪中把盏:没有那杯酒如割,又如何消得这冷冽清澈?
  ※※※
  杜淮山与沈放就在喝酒。
  “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放问。
  杜淮山一时却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干粉一样的雪,似在想着怎么回答。自进入滁州地面,他收到消息,便不再北行,一路反折向西行去。到了巢湖地界,雪见停了,却见沈放与三娘子一头青骡、一只叫驴地从后面赶了上来。杜淮山是何等人物,虽然沈放笑道和他们彼此有缘,但见沈放夫妇再次有意与自己等人同行,又时时攀谈,这时又问起这话,已猜知他心中打算。却听他淡淡道:“这个一两句话间倒难以剖白,我念一首他幼年时写的诗来给沈兄听听吧。”
  说着,他眯起眼“——这诗是题隆中的,我也是偶然看到。易先生作它时该只有十三四岁,词句可能不算好、让沈兄见笑,但诗意间却颇多值得感概之处,还值得沈兄体味一下。”
  说着,他轻声吟道:“诸葛才调最无伦,颔首金戈整纶巾。龙哭千里求天下,客坐茅庐许三分。终死无功终尽瘁,也极叱咤也温文。不是斯人苦平淡,岂昧时势六出军?”
  他一口淮北口音,且嗓音粗嘎苍老,用来吟诗本未必合适,但偏偏他一脸庄容。——诗中写的就是曾隐居隆中,后来出山辅佐刘备的诸葛亮。他表字孔明,后世人称诸葛武候。历来咏诸葛武候之诗文最多,沈放就读过不知多少,但见这么一个不习文墨的老者居然这么慎重地吟咏一个人幼年之作,不免也微觉诧异。那诗不算好,但见那杜淮山的神情,沈放不由就把这几句在心中也细细体味了几遍。只听杜淮山笑道:“先生雅人,不比我等武夫,可能觉得这诗中词句尽有未能驯雅之处。但作诗人之胸襟抱负,于此间倒已可略见一斑。这些年来,他独撑淮北大局,与襄樊楚将军、河南梁小哥儿、苏北庾不信遥相呼应。一人支调天下义军之粮草衣帛,苦算筹谋、左支右绌,但始终不倒。别人可能不知,但是我们老哥儿俩是知道他所尽的心力的。也是为有他,天下之义军‘叛臣’,孽子孤儿才有个归心之所与安身立命之地,淮上百姓也得了些个休养生息。楚将军、梁小哥儿与庾不信等人可谓名扬天下,但天下知道淮北易先生者能有几人?他也不求人知,甚至惧于人知,但这些年所立无名之名、所成无功之功真不知有多少。——但天下自有恨他之人,比如北方金人就曾有言:‘欲得淮上、先杀杯酒’,——杯酒就是易先生的绰号了,沈兄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沈放静静听着,半晌、问:“天下果真还有这样的人?”
  杜淮山含笑颔首。
  沈放就端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了一杯酒,然后望着杜淮山道:“兄弟在江南时、心忧家国、却无可效力,常恨恨于有负此生。若是早知天下还有此等英才,就是命卖给他也心甘了。我沈某论别的不行,但钱谷兵革,运筹谋画、帐务来往、笔札书信,只怕倒也能为人尽上一份心力,易先生身边只怕也缺一个这样的人。若蒙易先生不弃,在下自当倾力相与、骸骨以报。只是、杜老,你说,他会用我吗?”
  杜淮山似是就在等他这句话,未等他说完,眼中就已全是笑意。沈放望着他,见他已极轻但极肯定地点了下头,就把手里的酒杯端起,缓缓地、缓缓地一饮而尽,心中似从未曾如此快意过。这时——窗外正雪干天净,窗内已是杯酒盟成。
  ※※※
  正说着,却见焦泗隐急步行来,手里握着两三只信鸽,杜淮山一看便知有消息传来。他一向自信有识人之能,今得沈放加盟,便也不再避他,问:“是什么消息?”焦泗隐一脸郑重,道:“据镇江快讯,袁老大出京了。”
  杜淮山一惊道:“当真?”
  焦泗隐沉沉地点点头。杜淮山问:“可还是为了这批镖货的事?”
  焦泗隐道:“不错。据说,袁老大极痛忿于袁二之伤,不满骆寒之剑下无情,已扬言要对当日困马集雨驿中人全力追杀,已派画工绘影图形,传下令来。而且他放出话来,说骆小哥儿这趟镖中,别有一个关乎天下大势的隐密,得之者虽不能说威行天下,但已庶几可令大江南北情势一夜之间事变时异——他这话分明是要挑动天下豪杰动手,用意无非是逼那骆小哥儿出来。据说,江南文家与长江老龙堂已有些闻风而动的意思了,只怕淮上从此多事。最让人吃惊的是,外传袁老大已经亲临镇江,也知道镖银到了咱们手中,很不满意义军此次所为——说咱们过江开扒,有违当年盟约,有意渡江北来,亲自向易先生讨个说法。——他这回如果真的渡江北上,只怕就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打发的。弄到后来只怕会兵戎相见,咱老哥儿俩只怕给易先生惹麻烦了。”说着轻声一叹:“唉,此情此境,易先生真还当得上袁老大这一头天大的麻烦吗?”
  杜淮山面色转为凝重。问:“那老家中稼轩兄可有消息传来,易先生身边到底怎样?”
  焦泗隐叹道:“——还是缺人,‘十年’‘五更’俱有事在外,各有要务,家中只有小甘、小苦留守,连稼轩兄也已赴鄂北处理楚将军之事。最近六安府中六合门主瞿老英雄又去世,六合门中大乱,危及淮南之盟。加上巢湖之帐纷纷到期,一笔笔加来,恐怕有四五十万两银子之巨,易先生实在抽不出人,这事又太大,就亲身去了。”
  杜淮山一向凝静,这时不由也紧皱双眉,扼腕道:“他这时还一个人出门?那他的喘疾……”他明显的心中已烦乱无限,一只手紧紧绞住桌边上的花纹,抬首望向门外天空中的冻云。浮云敝日,日影虽一些不见,但日边云红却也十分绚然。杜淮山望着望着,似乎心中就静了一静,重又恢复平和的口气问道:“易先生可有什么话留给咱们?”
  焦泗隐道:“他只说如果顺利,叫咱们马上把镖银押到江北舒城,他在那儿有人接应我们。要是没有得手的话,也不必在意,他会有办法的。”
  杜淮山叹了口气,心想:他还能有什么办法,特别是目下他这身体……一时没再说话,半晌、才对焦泗隐道:“你一会儿出去嘱咐王木他们一声,今晚大伙儿好好歇歇,把马都喂好,明日一早大伙儿就都要起个绝早,马不停蹄,一定要在三天之内赶到舒城,不能再让易先生久等。”
  ※※※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如杜淮山说的就动了身,一路上走得急,披星带月,晓行夜宿,一干人第三天一早就到了舒城。上了冻的车辙让马车走在上面不免颠颇,但好在赶车的两人尽是老道的车夫,又有临安镖局的一干小伙子,所以车子在路上走得就一直还算顺畅。
  到了舒城时,沈放也没想到这小小舒城却也别有气象。——只为这一带地处巢湖,水土宜人,每年巢湖一熟,豫皖皆足,这一带可以算得中原之地的一大粮仓了。加上百姓勤勉,最近几年又风调雨顺,兵火宁静,没有太大的战事,所以连沈放讶异起江北还有如此富庶之地。距杜淮山说,最近几年这一带的平静有一多半也是靠易先生他们苦心经营来的,既要南抚宋吏,又要北拒金人,还得内剿盗匪、外抗强梁,几年之间,这里已被筑成了河南义军最重要的粮仓。现在易先生过手的粮草倒有一小半是从这里提调来的。
  沈放一路上也觉出杜淮山表面上为人虽冷,但做事却细心周到。这时知杜淮山是有意说与自己,也就更加仔细听着。那杜淮山肚皮里简直是一部活地理、把这一带何处出产何物,可用于何处,能产多少,一向如何支配……一一道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放自是也受益不浅,知道自己一旦果然主理义军帐务、调配各处粮饷的话,这些话对自己必有助益。
  ※※※
  舒城是个小城,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跟车看热闹的小孩儿就一下呼啦啦地来了不少。王木抓住一个笑问道:“醉颜阁怎么走呀?”
  那小孩儿笑道:“那可是酒楼呀,你们这么多人,要住宿、该先去找客栈,那里可没有住宿的地方。”
  王木便看向杜淮山。杜淮山沉吟了下道:“那也好——只是不知道易先生到底有多急,咱不能让他久等。这样,你和金和尚带着镖车先找个客栈盘桓下来,顺便歇歇,我与沈兄夫妇先去醉颜阁看看。——这里虽平静,但毕竟还是官家之地,你们千万小心,留两人在客栈外候着,一有动静,急忙来报,免得敌手太强时都被敌手缠住了脱不开身。”
  沈放听了心下佩服,暗道:老江湖到底有老江湖的作派。焦泗隐则更谨慎些,怕只王木和金和尚几人担不起这护镖大责,自己陪王木等人去了,却留下沈放、荆三娘及杜淮山三人先向醉颜阁去看看消息。
  三人还未到醉颜阁,杜淮山先看见路边一家小吃铺,便停下步和沈放笑道:“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沈放微奇,暗想:那醉颜阁既是酒楼,去了还愁没东西吃吗,怎么先找个路边小店吃东西?看来淮上义军确实节省。正想着,杜淮山已先拐了进去,操着淮上口音吩咐老板下三碗面,又要了一些小菜。三娘子与沈放结发十年,对他心意熟知,一见他脸色,就知他会错了意。低声笑道:“他可不是为了节省。杜淮山是个老狐狸,他一向给人设局,最怕进了别人的局,所以、一定要先探听探听那醉颜阁中的大致形势才肯前去。江湖险恶,说不上有什么事——看来,这舒城一带也不在他们势力范围之内的,否则不会如此谨慎。他的意思就是要打,也先吃了饭好有力气。”
  沈放冲她一笑,心想,江湖上这些人情物理、鬼域伎俩真都瞒不过自己这娘子去。当下一牵三娘衣袖,入了座。杜淮山那边也已嘱咐好,冲沈放笑道:“本来沈兄不嫌我们淮北义军清苦,肯加盟相助,小老儿该好好请沈兄夫妇喝一杯的,但江湖鬼域,不得不防,反正我已是有名的老狐狸,一惯奸狡,这三碗面就算陪沈兄吃了个加盟酒吧,沈兄别嫌寒酸。”口中说着,眼里却笑嘻嘻地看向三娘。
  三娘也没想到这老头儿人老、耳朵却灵着呢,脸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见那杜淮山并没有见怪的意思,反露出些脱略滑稽的态度,知他没有生气,不由放下心来,暗道:这老头儿倒也不是光有一副阴沉脸,私下里还颇多可爱之处。三人一起吃着,这小店生意清淡,人不多,店家也并不忙。杜淮山本那么急着赶去醉颜阁,这时反倒象变得不紧不慢,吃完了面并不急着走,和店伙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起话来。
  只听杜淮山笑道:“记得那年来,你们这儿有个醉颜阁还不错,产的好酒,现在还在吗?”
  那店伙笑道:“几十年的老字号,当然还在,哪能说不在就不在了?”
  杜淮山也一笑:“那儿倒是个好玩的好地方,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我记得那儿的新鲜事儿最多的。”
  倒也是——酒楼荼肆之地原就是新鲜事儿最多的。那店伙也有趣,眨眨眼,反逗杜淮山道:“你老人家高寿了?”
  杜淮山笑眯眯道:“六十六。”
  那店伙嗐声一叹道:“可惜你老人家来晚了。”
  杜淮山一双笑着的眼睛深处不由锐利起来,问:“怎么说?”
  那店伙笑道:“你老人家要是再早来几年,年轻上几年,去那醉颜阁保证觉得不虚此行,会见着个你最想看见的人。嘿嘿、不是调戏您老,您也别生气,只怕那时叫您把命搭给人家你都会情愿的。”
  那店伙的笑容颇暖昧,说的话也若有意若无意,但听在杜淮山这要久走江湖、刀尖舔血的江湖健者耳朵里自然别有意味。连沈放也一惊,不知那店伙话中究竟是何意思。三娘不由把眼直向那店伙瞄去,她一双眼清澈透亮,说得上阅人多矣,却也看不出那店伙笑容背后的含义。杜淮山心里也满腹狐疑,但他生性谨慎,见那店伙话中有话,不肯明言,他也就不再深问。看似随口道:“那醉颜阁中就没有别的什么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那店伙笑道:“还有,听说我们们徽商中第一富鲁家老爷子来了,就住在那儿,这可算个新闻?”然后,又闲闲地说:“另外、就是醉颜阁中这几天每天午前都会传出琴声,有一个抱琴的人在那儿弹琴,不喝酒也不吃菜,好象是鲁老爷子的客人,两人却不说话,你说怪不怪?”
  杜淮山一双老眼盯在那店伙的脸上,他的每句话似都关联很大,却偏看不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杜淮山至此也不便多坐,会了碎银子,说声:“有扰”,便与沈放与三娘起座去了。
  出了店门,拐了个街角,杜淮山就看见焦泗隐派来的等在街边上的一个镖行的伙计,伸手把他招了来,低声吩咐道:“回去告诉焦老爷子,这地方只怕古怪,叫他一切小心,另外、再派个人来等我们的消息。”
  那伙计应声去了。沈放这时问道:“杜老,咱们现在、还去不去醉颜阁?”
  杜淮山脸容一整:“去、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值得我杜老儿把命都交给他,嘿嘿!”他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在担忧一个人,不由当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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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解(二)

醉颜阁是座结构精美的古楼,整座楼都是木制的,虽然有脱漆落彩之处,但一堂一榭、极具匠心。整座楼不大,在里面沿廊行去,却幽委曲折,别有一种廊苑幽深之感。店伙把他们迎上的是二楼,这酒楼也只两层,二楼迎着门的三面围成一个悬空的回廊,夹着中间一个直通一楼的天井。日光下彻、影透窗隙,整座楼有一种说不出的静,全没有一般酒楼的喧闹之气。沈放问店伙:“这么少的客人,你们酒楼怎么开得下去。”
  那店伙边擦桌子边笑道:“客人不喜欢清静?说起我们酒楼,那真的是客少。舒城本就小,又不当什么交通要冲,所以客人更少。只为这酒楼是本朝开朝裴尚书雇能工巧匠盖的,在皖南一带也很有名,所以还常有人来。不瞒客人说,我们这酒楼其实主要只做一个人的生意,就是我们这儿大有名的鲁老爷子了。好在鲁老爷子爱清静,也吩咐下来说他喜欢清静,我们东家就宁可客少些也罢了。那鲁老爷子是本地第一富商,不说富甲全国只怕起码也富甲七省。他绝爱我们这里的房子,吩咐了好好维护。说起来他一年能来上几次?但每次来都赏赐颇多,所以只这几次,只他一个客人就足够养活这栋酒楼的了。”
  沈放“噢”了一声。杜淮山和三娘可不似他的全无心机,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去,看的是如果有事,何处可进、何处可退、何处可攻、何处可守。三人适才吃了面,这时就只要茶。六安茶是当地有名的,茶烟起时,店伙就退下去了。几人这些天一直劳劳碌碌,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加上这猛地一静,反让人不习惯了。一时也无话可说,心里本都满满的,几口荼下肚,猛地却似空了许多。
  沈放心里想着那个易先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会派什么人来接车?这一路之上,特别是过了江之后,尽有杜淮山等人的眼线,不只通报消息,还有钱粮往来,这巢湖之地想来就是淮上的大后方了。此时杜淮山所押之货,已不只骆寒所送之物。除了那二十余万两银子兑成的金子珠宝在身外,一路上杜淮山又收上来几十鞘银子,估计也有三五万两之数,都是一路上义军眼线与民间百姓的由衷赠与。沈放不由暗暗佩服那位易杯酒:淮上之地被他这么精耕细作,足见所用的功夫之细。不知他与那鲁老爷子又有什么来往?
  这人在巢湖一带似乎极有盛名,一路上沈放听人提起他的名字就不下五六次了,而且难得的是口吻中多有一分敬重。他从滁州一路行来,路上所见的通衢闹镇,几乎处处都有“通济钱庄”的牌子,还有“通济药房”,“通济客栈”,想来领的都是一家的本钱。沈放虽一向闻得其名,也没想到他生意兴旺到如此地步。
  这鲁老爷子据说姓鲁名消。表字狂潮,徽商名闻天下,但据传有一半徽商是领着他的本钱在做生意,可以想知他豪富的程度了。当时宋金分隔,唯有他银号里的银票可以通行于两地。他主要的生意只一桩,便是天下闻名的“通济钱庄”。他把银号分为“北庄”和“南庄”,分别打理两个朝廷的生意。据传南宋朝廷为建钱塘海堤都跟他有过银钱来往,真可称得上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沈放正想着,却见那店伙又掂了一壶新开水来续水,开口冲沈放笑道:“客人不嫌清静了吗?这下热闹可要来了,有一拨金使过境,本县吴县尊要亲自款待,适才衙役的衙票已经传来了,一会儿就要在这里待客,就安排在你们这座位斜对首的回廊,到时只怕还要演鼓乐,传营妓,一会儿可就热闹了。”
  沈放知他是好心,就也冲他一笑,心想:先前那店伙说的杜淮山一见都甘心身死的那个人在哪儿?该不只是一句玩笑吧。
  ※※※
  一时,果然听见门外楼首传来一片喧噪之声。这酒楼格局非常,与门外正街原隔着一条小巷,有闹中取静的意味,而正楼和那小巷也还隔着一道院墙,墙内还有三五十步的退步。就这么,喧噪之声从正街转入小巷、又转入门首,再转入小院,才渐近酒楼来。沈放与三娘不由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闹腾,定睛望去,只见当先是三四个衙役开路,乌衣皂帽,相当威风。然后进来个穿绸衫的师爷,一进来就将酒楼上下打量着。然后才是县令。只见那县令三十余岁,皮肤白晰,典型的南朝读书人模样,一进门,就肃手让客。客人拖拖拉拉,却有二十多个,均是北朝打扮,天还不太冷,他们帽子上已有了毛皮之类的饰物。当前一人意态洋洋、举止轩昂、似是头领,他看这酒楼看得甚是仔细,每逢凿花雕木、夸巧文绘之处,不由就停步细看。至于木头之接集、构局之精妙,常常引发他一叹。他汉话说得虽生硬,却不失流畅。只听他对身边人金人讲了几句金文,才又用汉语对那县官说道:“南人打仗不行,工匠却是优秀的。”
  那县官甚是斯文,肃手把客人请上了二楼,正好就在沈放三人斜对面,隔了个天井,彼此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边人喧喧哧哧足占用了一条回廊,对这边沈放三人却不感兴趣。醉颜阁中店伙俱都闲散惯了,一向客人都少,这时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又是县令的客,一时闹了个人仰马翻。弄了半晌,那边三十几人才算坐下。入座即上酒,金人却似喝不惯这里有名的“苦苏”酒。一个个皱眉挤眉,乱声道:“好淡,好淡。”
  只听那县官笑道:“这是我们南人的酒,味道不烈,但后劲绵长,入口微苦,但妙在苦中之回甘。伯颜大人粗豪惯了,想来喝不惯,我叫他们换酒来。但大人若能奈下心来品味,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那被他唤做“伯颜”的金官倒是很听劝,细细又喝了两口,笑道:“你们南人最会弄这些拐弯抹角,委曲转折,连一个酒也讲回味。依我说——是你们的嫩喉咙禁不住烈酒灌,不似我们金人生下来就是喝酒长大的,那才是真英雄、男儿汉,你们是先把什么都盘软了再说。”说着,回头吩咐身后的金官道:“记下,回头和南朝使者说,这苦苏酒和造这座醉颜阁的能工巧匠都叫南朝给我们皇帝送来。”
  说着口里哈哈一笑:“没错,这酒是有些味道,但你们南人再巧有什么用?不够强的话,再巧的东西也是拿来给我们用的。”
  ※※※
  杜淮山听那金人说话脸上就不由一怒,沈放却轻声一叹道:“可惜,他说的大致没错。”祟奇尚巧不能说不是南朝人积弱的一大缘由。他们都不想再注意那边,以免惹气生。试着找些话说,没想那边下面的话却不由分说就钻进他们耳里。却听那伯颜道:“不过你们南人里面也有好样的,这次我来就是为七里铺金使被杀的事。——兀儿哥大人也是个勇士,摔跤放箭,一向在我们金人中也少有对手的,居然和二十几个护卫连那么多宋兵一齐被一个人杀了,不由我们皇帝不大怒。本来我也不信,亲自看了他们伤口才信了的,确是一个人出的手。这动手的人真是英雄,只是不知怎么突然不见了的。”
  那吴县令陪笑道:“伯颜大人真是英雄惜英雄,这等胸怀可真叫在下佩服,想来朝廷已答应叫人追查了?”
  那伯颜笑道:“你们朝廷把事情交给了缇骑,可惜缇骑首领并不上心,我很不满意。再追逼下,缇骑首领还是不买我的帐,是你们秦丞相受不住我们压力,答应请江南文家的人追查凶手,说凶手是化外野人,对江湖上的人要用江湖的方式。我却瞧不起那文家人,只会暗杀行刺,这事他们办不成的。后来听说缇骑首领袁老大的七个部下,一个徒弟也被那同一个人杀了,还重伤了他亲弟弟。他才忿然决定亲自出马。现在他已到了镇江的,我这才放心,袁老大是个英雄,只有他拿得住那家伙的。”
  他似是个南朝通,口中汉语虽生硬,却足以达意了。沈放没想到朝廷中还会有这一道曲折。袁老大目下对淮上压力极大,他和杜淮山都不由侧耳倾听。却听那金使道:“怎么那个骆寒就再没出现了,他又和你们一般南人大大不同,你们南人总是凭别人的亲属朋友控制人,偏他象没什么亲戚朋友,连缇骑都查不出谁与他有关系。我很急,也生气——他要是一直这么不露面,难道这案子就算了?”
  那吴县令只一脸浅笑地听着,他虽在朝为官,却对大事小情一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却听那金使反越说越有兴味:“我把这话跟袁老大说了,还是他有办法,他只问了我一句:‘你知道我们有笔银子被劫了吗?’”
  “我点头说:‘知道’。”
  “‘那你知道劫银的是谁?’”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袁老大喜不喜欢听那人的名字,‘听说叫骆寒’。”
  “我见袁老大就面沉似水,然后他问:‘那你知道那银子被送的目的地?’”
  “我摇摇头。”
  “我看见袁老大脸上一笑,说‘淮上!’他的话总是很短,但很肯定,让人相信。他说:‘虽然我不很确定,但我也大致猜出了他要把银了送给谁,那人也正有困难。嘿嘿,零落栖迟一杯酒,当今天下,也当真只有他才交得下骆寒这样的朋友。嘿嘿——雪函冰铗,青白双璧!所以我不用费力去找骆寒,我只要放出一句话——如果他不出来的话,我就要势迫淮上。凭我这一句,他就一定会出来的。”
  沈放与杜淮山对望一眼,没错——袁老大果然高明。他一进镇江,就已露出其凶难测,其势如张——原来真实目的却在于此。只听那伯颜道:“我问:‘那他如果仍旧不出来呢?’”
  “袁老大脸色一青,说:‘你总对一个姓易的印象深刻吧?’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我们朝廷上下没有对他印象不深刻的。只见他把脸一沈:‘他要不出来,我已知道银子送到哪儿,我就直接找那易姓人算帐’。”
  杜淮山的手不自觉地就一把抓住椅子扶手,一张花梨木的椅子凳时在他手里“咯嘣”一声、开裂了。沈放已知他对袁老大的忌惮,但真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于恐惧的程度,实在猜不出那袁老大究竟有何手段,可以令麾下来历混杂、各有背景的三十二尉俯首听命,令杜淮山焦泗隐这类江湖健者也恐惧束手,甚至连那金使伯颜也满口佩服。虽然沈放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他连金人的帐都不太买,这一点跟朝廷上下可真大相径庭,也让沈放绝对没有想到。听那伯颜之话,似是以秦丞相之权势谋术,都难撼其主见,足见袁老大此人果然不凡。沈放望向杜淮山,也明白了他的担扰——以淮上一文弱如易先生者,当得住他的亲力逼迫吗?
  座中一时也静了静,沈放望向三娘,见三娘也在抚整自己的鬓发。她的鬓发本整齐异常,不需抚理的,但沈放熟知三娘,知她这是心理紧张所至。相识十年,还从没见过她这样。——袁老大如果过江,缇骑势力北张,他夫妇也必然无幸。但沈放虽是书生,却自有书生的勇气,他伸一只手握住了三娘的手。三娘被他一握,似乎就心定了很多,将指也扣住沈放的手。心想:这丈夫虽然不解博击之技,但生性中也自有可以依靠之处。
  连那吴县令也知此事干联重大,那易杯酒虽远在淮上,但正是他在宋与金之间支起了一道缓冲的屏障。这些年淮南平定一大半也有赖于此。这时不由也声音稍紧地问道:“那骆寒到底现身了没有?”
  在座人也多想知道这个结果,却听那金使道:“我不知道,只知道,袁老大不知为何,突然停止北上,就耽搁在了镇江。好像是有人说,在镇江附近的长江边上,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晃了一晃,牵着骆驼饮水。他行踪飘渺,谁又知道他是不是骆寒了?就算是,别人也不知他的意向。”
  沈放猛地觉得脸上血一冲,似全身的血都冲向了脸上。紧紧握住椅子扶手,同时觉得三娘的手在自己手里也紧了一紧,夫妇两人心意相通,知道对方所思和自己一样:都又一次想起黑夜雨驿中骆寒的那一剑,那无可避让的锋芒与神采,那种逆行倒挫的激扬勇决。沈放只觉心中一快,暗道:谁说宇内肃杀、江湖寂寞?有那么一个威行海内,势通淮上的袁老大,就有那么个黑衣少年也在他身莅镇江时出来晃了一晃。虽只一晃,已让袁老大停顿下来,不敢北上,还有谁敢说无人能撄袁老大之锋芒?只这一晃,那人虽锋芒未出,但已让众人看到他无惧无畏的锋镝之所向!
  ※※※
  杜淮山长长吁了一口气,连那边的吴县令也神色一松。三娘子也觉心头一轻,见沈放与杜淮山一心两耳都注意着对面,不知怎么忽然有了一种自己重新是了个女人的感觉。——这话说来似好笑,从但荆三娘出道至今、独掌蓬门,钗令所至、寻仇报恨,是没有机会觉得自己是个女人过。她也一向痛恨身边的男人,因为,几乎没觉得身边的男人像个男人过,嫁给沈放后,虽暂获平静,但沈放一向有志难舒、心情悒郁,她也就要不时将之安慰。这时,见身边两个男人为家国之事,势力消长全神贯注,三娘不知怎么第一次有了自己是个女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好,是锋芒卸下,静满全身的感觉。这时她望向楼下,门口的日影忽然一短,她一定睛,原来是有个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抱琴的少年。三娘看着他,不知怎么就觉得心口一静。那少年穿着一身旧衣,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没见有什么人一身旧衣在身时会象他那样让人看上去那么舒适,把一身旧衣穿出那种舒白,寻种轻软。他抱着一张琴,步履从容,毫不出声地走到楼下左首窗边的木地板上坐了,把琴横在膝上。三娘刚才还想到“男人”这两个字,看到这个少年却不知该再怎样评价,心里忽忽地想起了丈夫书房里她见到的静躺在书桌上的唐诗集中的一句:
  ——怅卧新春白袷衣。
  然后才想到,现在的时令可不是春天哟。
  ※※※
  那边楼头仍是渲沸。却听伯颜笑道:“吴大人,你该不会只是请我们喝这清酒吧。你们南人好像有一句诗‘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拨花枝作酒筹’,对酒岂可无花,又岂可不花,花呢?花来!”
  那吴县令‘嘿’然一笑,垂首沉吟道:“舒城地小,虽有营妓,都不过是土女憨娃,比不上江南佳丽,只怕没的有辱伯颜大人尊目,这样吧——”他一拍手,上前一位家人,只见他低声对那家人嘱咐了几句,又道:“速去速回,挑几个象样的传来。”
  营妓制度在宋代可算是一种十分残忍的制度了,凡是犯官家属、其妻其女,除了进宫为婢为奴外,就是发放到营里为妓,从此追欢买笑,做起皮肉生涯。最残忍的是每年一定的时候,她们还要到军营中轮值。所以一般士大夫的诗酒风流,流传坊里的蕴藉佳话,无不是她们血泪写成的。三娘子虽说来自社会底层,出身女伎,但怎么说还有一点起码的尊严在,若身为营妓,那等于身在最黑最黑的地狱,而且,永世无可超拨了。
  所以沈放听说时,不由就废然一叹。那边众人却传杯换盏,没有谁在意。当时金人在宋地一向予取予求,子女金帛都不例外,何况几个营妓。过了一时,只听马车在门外停住的声音,众人久经欢场,也不在意。只一个金使问吴县令的师爷道:“一共叫来了几个?”
  那师爷含笑道:“舒城地小,没有出色的,就传了六个,还有一个,却是外面流寓在此的,听说这一个还算出色,爷台就只看这一个好了。”
  那金使没听清,一愣道“一个?”他自到南朝,还从未碰到这么“小气”的主人,然后就向楼下看去。众人果然看见楼下进来了几个女人,是没有什么出色人才,一个个面敷浓粉,强颜欢笑,走上楼来。她们身边自不乏弦索等物,那伯颜几人也是多次出使南朝了——就算在北地、他们劫掠的汉人妇女也不在少数,看了不由就眉头一皱。除留下一个勉强象样的佐酒外,其余之辈全赶下楼去奏乐去了。偏偏舒城果然是偏僻之乡,那几个营妓一曲《迎仙客》也奏得不成模样,连吴县令听了也皱眉,伯颜听着不奈,一个酒杯就掼在楼下,‘啪’地一声,把正在演奏的乐声打断,脸上涨得通红,吴县令似早猜到会有这一景,口里只喃喃着:“朱妍怎么还不来?”
  却听伯颜‘嘿嘿’道:“吴县尊,你是看不起我们呀还是心疼你那几个营妓,为什么专挑这几个陈芝麻烂谷子送来。我可是听说你们这里有个有名的女子,名叫朱妍。她在哪里,她怎么不见?”
  吴县令急得一头是汗,只听他陪笑道:“我已叫底下人传她去了,大人息怒,再等等,再等等。”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营妓居然也敢拿款儿。等了半天,却还没有到来。不等那伯颜发怒,吴县令已发起怒来。他那么一个斯文人,一巴掌就抽在前来回话的家人脸上,打出五条指,怒叱道:“你说我说的话,就是抬也要把她抬来。”
  那家人不敢吭声,只有退下。伯颜在一旁看着连连冷笑,吴县令也自觉没有面子,只听伯颜‘嘿嘿’道:“吴大人,回头我可要和你们安徽按察使卢大人说一下,你接待下官接待得好啊,可要给你好好升两级官。”
  座上气氛登时变得严肃,吴县令已不敢答话,只是连连拭汗。要知当时宋庭对北来使节一向以承顺为主,任谁也不敢怠慢,——也是、在秦丞相威势之下,谁又敢当轻启战乱之责呢。却见伯颜已面沉似水,冷声道:“吴大人,我再数三声,朱妍若还不来,咱们这席酒不吃也罢。”
  说着,就开始数了起来:“一、……”
  “二、……”
  “三、……”
  吴县令的头上只见冷汗直冒,看着直是又卑怯又可怜。那伯颜已数罢三声,他也真说得出做得到,毫不给那吴县令面子,起身就要走。吴县令知道他只要一走,自己这官儿只怕就丢定了,所有的十年苦读都要化为泡影,不由哀声求道:“伯颜大人,你息息火,再等上一等,我一定给您传来。”
  却听楼下响起一声轻叹。那叹息虽轻,声音却悦耳,只听一个好听已极的声音道:“玉琢,不用求他了。伯颜大人,朱妍已来。”
路南行,风如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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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解(三)

        众人往楼下看去,却没见到什么美女,说话的却是适才随几个营妓进来、给她们提包打杂的一个小厮,刚才并没跟上楼来。这时开口,众人见他身材袅娜,才知是个女子。伯颜也一楞,向楼下望去,问道:“谁是朱妍?”
  那小厮道:“我就是。”
  她一抬脸,众人只见她的五官生得极好,但是脸色黯淡。伯颜楞道:“也不见得如何出色。”
  那小厮却似不惧于他,淡淡道:“你别难为吴县令,我就还你一个艳光四射的朱妍。”
  伯颜倒要看看她变个什么戏法,点头说:“好。”
  那小厮就叫道:“打水来。”
  这醉颜阁想是她颇熟,荼佣果然就打了水来,目光中隐隐还有一分为她担扰之色。只见那朱妍置盆于地,低下头慢慢洗脸。座中都一静,满楼里只听得到她拨水的声音。她还没抬脸,那声音似已能撩动人心意来。然后,只听她一声清叹,慢慢向楼上仰起了脸。适才脂粉污颜色,众人看不见她的真面,这时见她微微抬头向上,身影里却透出种说不出的倦——已倦于这么给男人相看。众人这才见她的一张脸真的如晓露芙蓉,在这古楼中,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艳。伯颜的一张嘴张开就和不上了,只听她一声轻叹道:“我去更衣”,然后人就袅袅婷婷地走向门外。众人望着她的背影都没说话,似这时才明白什么叫做‘云想衣裳花想容’,又是什么才叫‘名花倾国两相欢’。
  那朱妍一去甚久,催了好几道,好一时,她才在众人的期待中走来。众人先只听见她下马车的声音,想来是在车中换的衣,然后是环佩叮咚,那声音极细微,却引得人不由竖起耳朵听去,要听她的到来。朱妍的饰物想来不多,但偏偏叮叮咚咚,若断若续,人没来,声音已响满了整个空间。就是从院门到楼门口这几步,她的玉佩已响成了一段音乐,似是轻轻叩着你的心,说:“我来了,我来了。”
  沈放与三娘也随众向门口望去,然后朱妍才在门口出现。看到的人都不觉一怔,这一怔与一静不由又感染了别的座客,本喧闹着的口忽然就闭上了,本来闭住的口却不由微微张开,满座的声音有层次地静了下来,只见朱妍停在门口,身姿间有一种迟疑的味道,好象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向何处去,美到了极处原来就有这样一种自身不觉的茫然。只见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披着银纱,纱下是一件石青色半臂,立在门口,逆着光,如真如幻。众人这时却象已看不清她的脸,连杜淮山都惊愕在那里。这时朱妍才抬头向楼上发问:“玉琢,这三个月你都不肯见我,为什么这时你又这么急地传我来?”
  她说话的对象似乎是那个吴县令,想来这县令名叫玉琢,只见他面上颇多尴尬。朱妍出面,虽解了他的围,但他这时似乎又不想见到朱妍了。他的目光与那朱妍碰到一起,随即就闪开。朱妍与他却象旧识,见他不答,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楼来。
  只见她轻盈一福道:“小女子朱妍见过各位大人。”
  她的声音不能说如珠如玉,因为那是珠玉也发不出的人间所没有的一种清润。这下离得近,众人才看清了她的容颜。只见她果然人如其名,明媚鲜妍。一般女人看女人会先看她的衣履,但三娘觉得,她让你在来不及看她的衣履之前已眩惑了。她的装饰不多、不至繁丽,但饰物也有,不至寡淡。你不能说她有多美貌,只是这世上任一个女子见了她的话,只怕不由得心头就会有忽忽一失的感觉——原来一个女人可以女人成这样。三娘子一直微愕地看着那个叫朱妍的女人,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惊艳”。
  三娘一向不喜欢一个女人过份耀眼,但原来“明”可以明成这样一种明艳;她也有些瞧不起“媚”,但“媚而不俗”原来也并不是一句空言;她见了朱妍以后,才知道城里的女人原来也可以“鲜”,却绝没有乡下女孩那么鲜得土气,至于“妍”呢,原来胭粉之物可以将一个人妆点得如此天然。
  满楼中唯一没有惊呆的可能就是沈放,他一望之下就已掉头来看三娘。却听那吴县令说:“朱校书,咱们的事以后再叙。伯颜大人是朝中贵客,刚刚感叹于对酒不可以无花,就在等你来。我舒城地小,无人足以当他尊目。幸得有你流寓于此,就请弹上一曲如何?”
  那朱妍把一双眼望向他,眼中即有喜意也有疑惑。当此场合,也不好多说,轻轻颔首,自去栏杆旁要了一张方墩坐了。她随身携带得有琵琶,只见她轻抱于怀,眼里看向吴县令,眸中似有幽怨。吴县令却并不看她,她微微苦笑了下,拨了拨弦,然后将眼向场中流眄。她本侧坐着,选的位置好,可以看到全席。这一目光流盼,场中无论贵贱,连沈放三娘那边,都觉得:她看到我了。年少的忍不住心中便一跳,却忍不住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那一眼似是她的开场白,只听她拨了拨弦,弦声叮咚,渐成曲调,她口中也轻轻唱道:
  你将这言儿语儿,休只管牢牢叨叨地问;
  有什么方儿法儿,解得俺昏昏沉沉的闷;
  俺对着衾儿枕儿,怕与那腌腌赞赞的近;
  谈甚么歌儿舞儿,镇日价荒荒獐獐的混。
  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
  俺只愿荆儿布儿,出了这风风流流的阵。
  她这边轻轻地唱时,杜淮山在那边却与店伙低声说上了话。只听杜淮山问:“她是谁?”
  那店伙微笑道:“她就是据说在临安也大大有名的朱妍呀。客人没听说过?她是流寓于此,是不是漂亮得让人吃惊?可惜一个营妓走到哪儿都还是营妓,脱不了教坊的藉再美也是枉然。”
  杜淮山点点头,他心细,轻声问道:“她为什么把你们那县令时不时地看,我觉着,她这歌儿就像是唱给他听的。”
  那店伙脸色一变,四顾无人才轻声一叹,却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杜淮山如何肯放她走,一把拉住,笑着追问道:“说来。”那店伙犹在迟疑,杜淮山已向他手心塞了点硬硬的、凉凉的、银白色的,让黑眼睛看了不能不动心的物事,那店伙不由站住脚,口里含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说起来话就长了,我也是听我丈人家说的,那朱颜就租住在他家开的个小客店。”
  说到此处,那店伙神色颇为黯然:“——说起来远不是红颜薄命!说这朱妍姑娘本也是好人家出身,没想赶上南渡,家败了,为什么流落入平康巷里做此种生涯,她不说,也没人知道。总不是苦命?却偏偏生来明艳,但身在教坊,若长得丑些,就更为吃亏了。也亏得她这份相貌,倒也有好处,我听我们这儿去过临安城的掌柜说,难得的极少有男人占到她偏宜的,因为她过于美貌,少有人面对她不觉得自惭形秽的,就这么也过了这些年。她于人无所用心,也没接过什么客人,但在临安城中声价极高,所谓;朱妍一舞,可值千金,怕还不是虚话。上面也自有些贵人照护于她,她只要不动爱念就还好了。”
  说着,声音忽然放轻:“可惜、红颜薄命,美人常伴拙夫眠。那么多王孙公子,她都没看上,看上的偏偏是我们县令。我们县令当年未用进士时,家境颇为寒窘,不知怎么和朱妍认识了,听说他腹内颇有才华。朱妍也就贵他才华,委身相许,又以金帛助他及第,可惜我家县令朝中并无靠山,就外放为这么个小县的县令了。开始,他们还时时有书信往来,后来,吴县令这边就断了。我听知情人说:吴县尊早就后悔与她交往,为此弄得声名不佳,也不容于临安城中的公子贵人,才落得一个外放为官的下场。但只因朱妍还在京中,结交往来俱都不俗,所以还敷衍着她。后来听说自他外放,朱妍就已闭门息客,吴县令颇为不悦,就不再回她的信了。没想这朱妍姑娘居然就真的一片痴情,真的一个人抛尽繁华,寻找了来。这么千里迢迢,到这舒城也快三个月了,吴县令一直不见。唉,没想——他们今日见面了……”那店伙似是也不知该怎么评说今日这尴尬局面,望着杜淮山几人面露苦笑,提着壶去了。
  ※※※
  那女子唱的曲调名为《叨叨令》,本是北曲,后来流入江南,曲调才变得繁复了许多,这两年在江南极为流行。只见她唱到后来,唱一句不由就看那吴县令一眼,眼中神色就是一叹。似是一个人、本就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可以依持的人,但宁愿轻信一次,倾身相与,却偏偏被负,一眼一眼看地出自己正走近深渊的荒凉与慨叹。荒凉本苦,但在她眼中,连这荒凉也是艳的。座中人人敛容正坐,只有伯颜微张着嘴、傻傻地把她看着——因为也只有他有资格如此。朱妍一曲既罢,却把琵琶一收,款款站起,低声道:“玉琢,你真的认不得我了吗?”脸上有一种决绝的表情。
  吴玉琢一愕,似是不好回答。他旁边师爷见县令受窘,忙插口笑道:“朱校书名传天下,谁还会不认识。来来来,在下倒一杯酒,你敬一杯给伯颜大人。”
  朱妍却并不望向他一眼,也不望向那伯颜一眼。口中苦涩道:“三个月了,你都不肯见我一面。我知道你已盛纳姬妾,我无所谓。但两载恩情,宿息相许,难道就这么断了吗?”
  那吴县令一脸尴尬,却听朱颜道:“其实、我是这样一个人,断就断了也罢,我只想要你当面给我一句话,其实只要你好,我怎么都可以的。”
  那吴玉琢额上微微出汗,这回却不是为恐惧,而是惶愧。只听他道:“朱妍,这些话咱们下去再说好不好,这儿、伯颜大人和这么多大人还在场。你、你再唱一曲吧。”
  朱妍身形轻轻一颤。她看着吴玉琢,只见他正一脸不安地望着伯颜。她似终于认清了这个男人,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去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但又很大,连对面三娘似是都能在她身形的微微一颤里听见。可惜,她曾最最在意、为之舍弃最多的人却一脸油汗地望着个金使,诚惶诚恐,完全没有听见。
  朱妍脸上一笑,笑得无比灿烂,觉得——自己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看见这样的男人。
  然后、她极为不屑地指着伯颜,“最后,你就是为了这么个金官,为了舒城太小无物可以款待才终于见我,拿我出来款待?”
  她伤心欲绝,脸上却是一种凄艳。她摇头苦笑道:“男人啊。”座中男人有点心的大都心下一惭,觉得她三个字已把男人之德色叹尽了。却听朱妍叹道:“那我还唱什么歌,唱什么《叨叨令》,本就是虚情假意,什么叨叨的也唤不回留不住的呀。”
  她的眼中满是泪。她是美艳的,虽在污泥,但却出尘。她觉得自己本给了这个浊世一个机会,给它一个机会留住她——仿佛留住美好,留住一点点真心,虽然她全不相信它,还是给了,但他们还是糟踏了。
  她望向伯颜,口里轻笑道:“你是想和我睡觉吗?”
  伯颜一呆,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只有他内在的兽性不会受到伤感浸染,只听满脸兴奋地道:“是!”
  朱妍却只一笑,眼光看着他象看一个动物,然后,双目又扫了全场一眼,就望向空处,口中轻声道:“做梦吧。”
  说话时她的左手已伸出栏杆,手一松,手里的琵琶就已坠下。众人一惊。只见她已轻轻一笑,身体轻盈一翻,人不知怎么就坠向楼下,众人没想她有这么敏捷,只来得及听她口里轻声说了一句:“玉琢,记着,我不是为你才跳的,你还不配叫我失望……”
  场中人“呀”地一声,大多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却眼见马上就要血溅朱栏。
  ※※※
  那朱妍跃下楼时,手里已握了一柄削橙的小刀。她知道楼不高,所以跃下时身子朝下,却把刀尖对准胸口,已抱了必死之心。众人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刚烈,还是杜淮山反应快,他见朱妍一跃出楼,自己就已扑出相救。他这边回廊距朱妍那边足有四五丈远,朱妍是笔直坠落,他却是斜斜扑出,但杜淮山身手绝快,斜斜扑来却在朱妍离地还有三尺时就已赶上。他绰号“洞明手”,本就目光锐利,在空中已看见朱妍手中之刀。他不急着碰人,反先伸手向朱妍腕上一拉一拧,朱妍手中之刀已脱手落下,刀尖朝下,“脱”地一声,直插入地板中,刀柄轻颤,足见锐利。
  然后杜淮山才托住朱妍,稳稳落地。他年齿俱高,已过知天命之龄,本来对于世俗所谓男女之大防已不必讲究。但这朱妍实在过于明妍,杜淮山接住她时不自觉就把双手平伸向前,远远地托着她的身体,然后才把她轻放在地,朱妍眼中的泪水才开始流下。杜淮山活了六十余岁,才知道什么是能穿透岁月的红泪,只听她喃喃道:“为什么救我?”
  杜淮山不好答,也答不出。
  朱妍叹道:“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这场生活我已经活厌了。我活下去,就是多受屈辱,除了这,还有什么,还有何意味?唉——朱妍啊朱妍,尘世滔滔,尽是须眉浊物,竟没有一个可以当得起你的人。”
  杜淮山怔怔地看着她,心底有一久违了的温柔升起。楼上却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原来他这么一个衰龄老者,一跃扑出,其身手矫捷,犹胜少年,北廊上的金人虽一向敞视南朝之人,但见杜淮山救人成功,不由也鼓起掌来。杜淮山不失礼数,冲那边楼上抱了抱拳。他找不出安慰的话,却觉得不该再留在朱妍身边——他心里也觉暗愧,自他老妻去后,他一向视红颜如骷髅,心中没有男女之念已二十余年,但救朱妍他不自禁地双手平托,分明心里已动了男女之念,这时又在众人目光下觉得不便呆在朱妍身边,却是所为何来?心里一转念,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想:杜淮山呀杜淮山,枉你勤修‘洞明手’已三十余年!侧目望去,见朱妍虽在垂泪之时,却仪容不乱,她那种美令人肃然。杜淮山心里一叹,心道:这样的人,原本也就不该生在人世间。他拾起朱妍先前放手丢下的琵琶,见琴尾与弦柱已有些摔坏。他转身把琴递给朱妍,轻声道:“姑娘保重——听老朽一句,人生长着呢,千万不可再生拙见。”便转身上楼,心里也知道自己此举并非真的古井不波,而是为逃避那女子的艳光四射。
  ※※※
  四座的目光一时都盯在楼下的朱妍身上,只见她的泪不断滴下,却委身坐在地上。寻死一次以后,她似已忘了死念,把几乎陪了她一生的琵琶如朋友一般抱着,整个人痴痴地,不知在想什么。不知觉她中指动了一下,正拂在琴弦上,声音传出,她才似对这外面的世界有了些知觉。她把一双眼四处茫然地看着,一切都是空的,黯淡的、不可依靠的,只有这琴、只有这琴是熟悉的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得只剩下这把琴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平日最熟的地方按去,弦索轻颤,也就不由地向她平日最熟的曲子滑去。琵琶摔了一下,声音微破,弦柱又震动了,音准有些乱,但更增凄迷。朱妍拨弦的银甲也已跌落了两三只,她也不去寻,似全然不觉,随手奏去,零零乱乱地凑起来的还是刚才那首《叨叨令》——美艳如她的女人也只是想找段可以一生一世叨唠不绝的情啊。
  只听她低唱道:
  “想当初香儿火儿,罚下了真真诚诚的誓;
  送他去的车儿马儿,掉下些孤孤凄凄的泪;
  盼杀那鱼儿雁儿,并没有寒寒温温地寄;
  提起那轻儿薄儿,不由人煎煎熬熬地气。
  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
  闪得俺朝儿暮儿,受尽了烟烟花花的罪。”
  曲调凄凉,连醉颜阁的茶佣也不由伸袖拭泪。却听朱妍的喉咙渐转高亢:
  你听那金儿鼓儿,每日价丁丁东东的响;
  你和那姬儿妾儿,不住的咿咿呀呀的浪;
  不想着鞋儿袜儿,当日个寒寒酸酸的样,
  也不念我肠儿肚儿,可怜皱痴呆呆地望。
  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
  为甚么神儿圣儿,似这等糊糊涂涂的帐!
  一曲歌罢,她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把那柄陪她多年的琵琶向柱上摔去,一柄良琴可怜玉碎,她人则已掩面痛哭,楼上的吴玉琢脸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连伯颜看了也觉痛惜,生硬地开口道:“兀那小娘子,你不情愿也就算了,咱家也没逼你什么?”
  朱妍却不理他,缓缓站起,她的身材在照进门洞的旭日阳光中有一种绝世的窈窕。却听她叹道:“好冷啊——谁能为我抚曲,我为他舞歌。”
  在遭受到人生最大打击的时刻,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让她爱恨俱难的舞与歌。
  ※※※
  忽听廊下有琴响了三两声,满座一愕,这时才都见到适才三娘望见的那个旧衣少年。只见他膝上横琴,端然静坐,左手轻捻,右手慢挑,是他那儿发出的琴声。朱妍不由也一愕,她适才一语本不过是寂寞空虚、自伤无俦的意思,却没想到真有人携琴于此,还是时下少见的七弦。其声冷冷、其韵清清。朱妍本是识音之人,一听之下,已知琴为良木、人为解音。不由回目望去,却听那边琴弦又奏响了三五声,隐隐有劝慰之意。
  朱妍一愣,却听那琴曲已经展开,似有一个低柔的声音说:“想跳就跳吧。”朱妍的双足不由动了起来。——只有一舞可忘忧,却听那边琴曲开局寥阔,入题后渐转荡漾,却是唐时的《六么》。朱妍精研音律,所以识得,她为此便舞起柘枝。只见她轻旋、折枝、大攀花、小攀花,尽是《柘枝舞》中的动作。座中人一时都看得呆了,久间都中“朱妍一舞,千金难睹”,谁想今日会相遇于这么一个僻静小城,又是在她这种心境下见她一舞。三娘轻轻打着拍子,她可能是座中唯一识得这舞之人。
  却听楼下那少年琴声溶溶,每一响似都托起了朱妍的足。他口中似还在低吟,远远隔着,听不清,沈放奈心听去,隐隐是陶潜的《停云》。这一舞直有顿饭工夫,忽然那少年猛然收指,朱妍于急旋中也猛地一停,其间关合之巧仿佛两人心有默契,久已练就。沈放只听那少在收手时轻轻叹道:“自古才人多寂寞,何须去住两沉呤。”这话似说给朱妍听的。
  这一舞如虹垂霓动、曼妙万方,早把对楼金人看得抓耳挠腮,意气洋洋。金使伯颜猛地一拍手:“如此绝伎,不带回去献给皇上、岂不可惜。来人啊!下去请了朱妍姑娘上来。”
  那朱妍不过是为了知音一舞,聊以解郁,谁知会惹出这一段横祸。她望向那个吴县令,想情彼此恩情已断,朋友之义总还该有的,盼他出言缓解,吴琢甫却只冲她苦笑摇头。眼看两个金人已下楼“请”她来,朱妍面色惨变,她一退已退到一根柱子前,她脚前就是适才跌落插入地板的那把刀子,她把脚趾轻轻对上去——那刀上有她久练密制的鹤顶红,这药练的时候她就知道并不是用来药别人的,这世上还没人配她药杀,她是要用来药自己的。只要她足尖轻轻一动,踢破珠履,刀上毒素入血液,不上一时三刻,她就可以命归极乐。她的脸上挂出一抹浅笑,仰首向天道:“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我朱妍真的生不如人吗?唉!——朱妍今日谁妻我?白首它时不负君!……朱妍今日谁妻我,白首它时不负君!”
  她这话说得惨烈郑重,但楼中又有几人懂得?更有几人敢答?几人能答?那两个金人已经走近,朱妍的脸上露出一种渺视的风情,宛如低吟地说了最后一遍:“朱——妍——今——日——谁——妻——我?”
  她轻轻扬起脸:“白首它时不负君”,然后,将左脚就要向那刀锋缓缓踏去。美丽的女人是否如美丽的梦,最后也只能落个风流云散?
  ※※※
  那两个金人已笑道:“姑娘,跟我们上去,你交了好运了。以你这般容貌,这等歌喉,这般舞艺,容华富贵都等着你呢!”
  朱妍慢慢闭上眼,她不想再看那两个人的脸,——那些满是权色、满是横肉的脸,她倦了,要离开了,这个世上不配她停留,这时她耳中却听到三个字:“我娶你。”
  她似是不信,也不敢相信,但还是不由微微睁开眼,因为那声音是如此和畅。满座的人都寻声望去,却见那抚琴少年已推开琴站起身,向朱妍走来。见她睁开眼,那少年微笑道:“朱妍今日谁妻我?——我娶你,我娶你好了。”
  他这三个字说很郑重,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牙。朱妍看看他、恍如梦中。她又看看地板上那柄在日光下微微泛出缕蓝光的小刀一眼,不知他与它哪个是真,哪个是梦,又谁更可信。他——凭什么娶她?凭——什么应答她?又——凭什么护她?连那两个金人也愣了,满楼都一静,那少年已走到朱妍跟前,一挡就挡在了她与小刀之间,低声道:“我——娶——你。”
  声音虽低,但在楼间响过,宛如惊雷掣电。那边两个金人已缓过神来,喝道:“哪来的臭小子,你凭什么娶她?”一伸手、就要向那少年抓来。
  三娘手一动,就要出手,却见那少年忽然扬首向这边喊道:“杜老!”
  杜淮山应声而起,脸上全是笑意,道:“公子?”说着,从怀中一把就掏出一把小旗,上面黑底金绣,绘了一盏灯,只听他口里轻声喝道:“江湖夜两十年灯!”
  那两个金人不理这一套,依旧抓向那少年,他们楼上的金使伯颜却脸色一变,“通”地站起,喝道:“住手!”
  那两个金人闻声一愕,忙住了手。伯颜却面色苍白,冲这边道:“是你们?”
  杜淮山点了点头。
  伯颜道:“你们也管得太宽了。”
  杜淮山冷冷道:“这是我汉家江山,我们不管还有谁管。——你还想不想安安稳稳回到大都?”
  金使伯颜道:“想,当然想。”咬牙切齿了下,忽然喝道:“走”,他们动作真快,一行人说走就走,转霎间走了个干干净净。那吴县令已知是淮上义军之人在场,尴尬了会,叫师爷爷留下打理场面,自己也带着家丁先走了。
  杜淮山满面笑意走下楼来,冲那少年问好,那少年也淡笑道:“杜老亲苦了,易先生叫我来接杜老这趟车,你们一行人都安好吧?”
  杜淮山似是掩不住心中喜意,似是心头一块石头放下地来,点头笑道:“都好。”
  这时一个店伙才凑上前,对那少年道:“鲁老爷子知道今天这儿县官要请客,嫌乱,先走了,留下话来,说今天就不听少爷的琴曲了。他说,数天之后,与少爷六安府见,那时望少爷已诸物齐备,不再拖延。”
  那少年曼声应着。沈放与三娘望着他——这就是接车之人,镖接到后他又要做什么?怎么做?他看来气度苏徐,但除了弹琴、他还会别的吗?心中一时疑虑无限。
 
路南行,风如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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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解(一)

第二章 二解

 

  二解:(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
  那少年自称名叫弋敛,——这个姓很少见,弋与易同音,沈放也不知他与淮上易杯酒是什么关系。只见他对人虽客客气气的,杜淮山与焦泗隐二人对他却似颇为敬重。一出醉颜阁,他就招来一个年老车夫,叫他送朱妍先回客栈。也许就是为了他语气中的那份淡定,朱妍与他虽萍水相逢,却也就信了他。那少年这才与杜淮山、沈放、三娘三人一齐回到焦泗隐一干人下塌的客栈。
  那少年首先见过了王木、金和尚诸人,他的话很少,但态度和悦,让人不自觉有如沐春风之感。杜淮山手里现在的镖车可远没有未渡江时秦稳手中的兴盛了,只有两辆,但价值更多。一辆装了骆寒送来的金子珠宝,另一辆则是他们沿路所收的银鞘、一共也有几万两。焦泗隐知道要在这里交割,所以单租了一座跨院。门口全由镖行的伙计守着,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王木与金和尚领着众人把车内之货一样一样卸到屋里。沈放与三娘也在旁边看着。沈放一向以为绿林人物,草莽英雄料来都是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的人物,哪想这一干人对银钱却甚是郑重,盘点得也极为仔细。那少年似已听杜淮山说起沈放是何等样人。这时向沈放递过纸笔算盘,笑道:“有劳了。”
  沈放虽是镇江名士,但如三娘所说,对钱谷兵革之学一向留心,远不同一般腐儒。——因为他心里知道,无论如何轰轰烈烈的大事,其生存之道、博奕之基都离不开此。他不大在意家中细务,但论起锱珠计算、帐目往来,他反比一般人都精细。当下也不推辞,有他这江南名手在侧,一张交割单自是列得详详略略、清爽无比。赤金、珠宝、银鞘各成一栏,连成色都标清楚了。
  足忙了有一个时辰,才算将将盘点完。那少年并无喜色,目光中反似有忧烦之味,最后他问:“一共折算起来的话总共值多少银子?”
  沈放却已换算完毕,答道:“一总按市价算的话总值得到三十万两以上——这连金子成色都计算进去了。但珠宝之价,难以细估,还要成交时为准。换得好的话,或许能换得三十二、三万两的样子。”
  那少年低下头,双眉如蹙,筹算起来。
  杜淮山在一旁问道:“还不够?”
  那少年轻声一叹:“我手里还有个近十万之数,总欠数目我也不知道多少,但一总算下来,总有个四五十万两之数,所以只怕还有个七、八万两银子的差距。唉、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六合门老门主瞿老英雄会在此时过世。”轻轻拊了下掌:“真是天不假年、天不佑我啊!”
  杜淮山也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他那儿,公子只要不去,你和他之间的这段帐目,只怕也无人知道。”
  那少年双眉一轩,面上虽淡淡的,却振出一派英朗之气:“他与我忘年论交,这些年,代我承担之责本已够多。如今、他去世了,后继无人,家事零乱,我又怎能不去。就是再难些,我也当该代他梳理干净,好让他走得安心。”
  杜淮山知他性格如此,也难再劝。却听那少年语气转和,淡淡地道:“易先生说:这笔银子能到,真是有劳二位了。别的也就不用说了,但眼下还有要事。他刚在巢湖定下三十万斤粮草,停在肥西镇,还请杜老带两个人赶去,急送河南梁兴处,他那儿告急,三千多人,已快断粮了,这趟送去,怎么也好支持三四个月。另外、请焦老把临安镖局来的小伙儿与金和尚几人带去淮上,那边也颇吃紧,人手调度不开。”
  他话淡淡的,但说出来自有一种让人心服的威仪,杜淮山似乎无从推拒,口中道:“那公子呢?”
  弋敛道:“我与沈兄——”侧身向沈放与三娘一笑,微露歉意的样子“及荆女侠明日一早即赶到六安府去,车我带着,另有要事请沈兄夫妇帮忙。”他为人和气,似是对就这么决定别人的行程有所不安,侧过脸冲沈放夫妇微笑道:“小可唐突,贤伉俪勿怪,如果别无要事,请请同行如何?”
  沈放见杜淮山都对他都如此恭敬,知道他携自己同行必有深意,看了三娘一眼,应声道:“公子说哪里话,我夫妇落难之人,托庇于公子,得携同行,是我夫妇幸事。”
  弋敛笑道:“当此之世,以沈兄夫妇之识量,不落难倒是怪了。而淮上得沈兄相助,才真正是是莫大幸事。”
  这话他说得颇为诚恳,说时双目直视着沈放,沈放也是头一次见人这么坦坦荡荡地望向自己,不由也向那弋敛看去,却见他的目光如晓雪晨睛,他一直未曾注意到这少年的相貌,这时一眼望去,依然无法细看似的,只觉那种绝世殊才,浊流独逸的气度却是自己平生所未见的。不知怎么,弋敛的口气本也谦合,但每句话都有种板上钉钉的味道。沈放与三娘一路漂泊,正不知何处落脚,虽得杜淮山应允加入淮上共事、却也不似这少年的一句相邀让人心定。沈放侧目看看三娘,有一种终于安定:此生安定、事业已定的感觉,虽知此后的生活未必不苦,未必不惊险万状,但大丈夫能从自己所乐从之业,能事自己所乐事之人,虽千难万险,又苦从何来——
  三娘明他所想,不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却听杜淮山道:“只是,公子身边不也缺人吗,就不留一个人以应传唤?把王木留下吧,那孩子虽不爱说话,但处世稳重,当得大用。”
  弋敛却笑道:“他是干大事的人,怎能屈在我身边干这些琐事。有他在,金和尚与临安镖局那些小伙子虽初来乍到,你和焦老也就都放心。我去六安府也没什么大事,一个人足矣,再说还有沈兄夫妇。你们又何必担心——未必,我现在已让人不放心到如此程度了吗?”
  他最后一句自是玩笑,但杜淮山听了脸上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沈放也能理解他的担扰,这趟镖车,自出福建,到这皖南舒城,一路上不知经过了多少腥风血雨,又有多少人为它喋血杀身。耿苍怀之被缇骑追杀,秦稳之忍辱护货,袁老二之名败身残,无不有关与此,他却淡淡说不是什么大事,真要一个人与自己和三娘压车到六安府去。沈放望向杜淮山一眼,只听弋敛又道:“唉,杜老,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你最好歇歇,明日一早,又要折腾去肥西呢。唉、这么大年纪,还劳你奔波劳累,也是我们年轻人没用。你不用管我,我还想和沈兄谈上一会儿。”
  杜淮山应声退去,心中虽为弋敛担心,但还是心定了很多。不知怎么,他每见那少年一次,心中就会这么静很久,浊世滔滔,横流无数,但只要见到他的眼,杜淮山觉得自己仿佛就又可以淡定与有尊严的活上一段时日了。
  ※※※
  第二天一早,沈放、三娘与弋敛三人压着两辆车就上了路。车夫还是用的杜淮山召来的人,似是也是义军中的人物。分别时、沈放觉着,大家虽没说什么,但无论杜、焦二老,还是王木、金和尚几人,对那少年都颇有依依之意。都是男子,加上那少年神色桓定,所以众人面上都未带出。沈放一路就在想:这弋敛究竟是什么人,金和尚本不识他,想来王木昨夜和他说了什么,今天才会换上这副神情。
  沈放与杜、焦二老及金和尚等人也自有一番惜别之意。动荡相逢、同舟共济,一朝忽又萍踪浪迹、各有去处,当此时势、能不感怀?但大家也说不出什么,还是焦泗隐说了一句:“保重、淮上相聚。”
  这一句似说出了大家心声,二十几人都伸出手,叠在一起,用力拍了一拍,然后散开。三娘在一旁看着,没有加入,嘴角却含着笑:她心里又一次有了终于看到了一群男人的感觉。那种感觉真好,做为一个女人,一直以来,她担得太多,活得也太累了。这时、她回过头,却见弋敛并不在那圈内,已先上了车。她看了他在车里的身影一眼,觉出——他是寂寞的。
  装金子的那辆车太满,他们三人就坐在装银鞘的那辆车里。这车却是那少年的自备的车,想来常用,构局很合理,银子都放在了车底,所以车厢很空。虽简易,但舒适。沈放昨日与那少年谈的也不算久,主要是弋敛向他请教分类记帐的问题,看来淮上果然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这时,沈放忽想到另一个问题,问弋敛道:“我记得金朝出使之人一向张狂,予取予求,怎的昨日那伯颜会那么乖乖地被杜老一句话就给吓走?”
  弋敛含笑道:“那句话是淮上义军的一句切口,淮上之地、只怕不少人知道。金使在江南可能要张狂一些,因为有赵官家护着,在江北却一向收敛一些。前几次伯颜也曾出使,一路张狂,祸害百姓,坏事干了无数。淮上义军愤恨,因不愿与金朝轻启战端,扰民受苦,也不便杀他,于是让他在前次出使途中,从商丘到安庆这段路,一共接到了十三次留刀示警,最后一次甚至留在了他的枕边,那伯颜才知惧怕。然后在安庆,是‘十年五更’中人物‘三更’顾雨出面,见了伯颜一次,问了他一句:‘如果想取你首级,你该已死了多少次?’”
  “那伯颜面色灰败,答不出来,顾雨大笑了几声,一刀出手如电,割断了他一名通译的头发,从此他再出使时在淮上及江北之地也就收敛银多了。”
  沈放听着心里痛快,也觉出淮上之地果与江南不同,原来尽多有真英雄、好汉子,不由笑道:“那不是谁念那么一句口决都可以吓唬金人了?哈哈——‘江湖夜雨十年更’,这倒成了一句咒语,句中指的就是弋公子所说的‘十年’‘五更’?”
  弋敛含笑不语,三娘子见丈夫对江湖上事显得太过天真,不由笑道:“还要有那面小旗呢,那可是表证。你以为谁念那么两句伯颜就会信呀?再说,那句话任谁口里说出来都有杜淮山口里那份气势吗?”
  ※※※
  一路果然车行无事,沈放也微觉奇怪。这趟镖可以说自出福建,就没这么平静过。就算到了江北,在杜、焦手中从滁州运到舒城这一段,虽然也无事故,但众人那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小心还是让沈放记忆犹新。一开始上路时,他本还一直担心,见那弋敛那么淡定,渐渐也就忘了,路上吃饭时,他和三娘私笑道:“那位弋兄妙识琴曲,温文尔雅,想来也和我一样,都是彬彬君子,不会什么功夫的。这趟镖又这么大,荆女侠英姿飒爽,现在我们二人加上这一车镖货就全仗荆女侠照应了。”
  荆三娘心中本也疑惑,脸上却被沈放逗笑了,特意板起脸一本正经答道:“夸奖、夸奖,好说、好说。”
  不提他夫妇谑闹——第四天上,车行到了六安城。六安是座旧城,本来颇有规模,可惜当时受兵灾困扰,城墙许多在战火中遗下的残破之处到现在也只是勉强补好。三娘子当年行走江湖曾来过这儿,有所记忆,便与沈放道:“这六安城出名的除了荼叶之外,还有一个‘六合门’,在江湖中大大有名,是江北之地第一大俗家门派。当年瞿老爷子瞿百龄一手六合拳与六合枪打遍大江南北,少逢对手。说起来可是个一派宗师,比杜淮山与焦泗隐只怕还高出不只一筹。”
  沈放知她见闻广博,故意打趣道:“六合,是哪六合?”皱着眉,搬起手指,认真数道:“可是君与臣和,父与子和、夫与妻和?”
  三娘见他模样,就知他在玩笑,听他说出‘夫与妻和’,还是不由脸上一红,掠掠鬓笑道:“我的道德先生,那六合指的是‘心与意和、形与神和、精与气和’,这才是六合门的不二法门,你都是在胡说些什么,以为还是在考国子监呢?”
  沈放笑道:“噢,原来这样,这个又有谁不知,也算秘决。”
  三娘笑道:“其中自还有它的委曲。道理人人知道,但说到体会,及具体怎么用,那就是学问了,非个中人不足与道也。”
  二人正说笑,出去探探形势的弋敛回来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指使车夫去向。车子一时又向城北行去。城北是个古木萧森的所在,车子走着走着,只见窗外渐趋荒凉。从这里北望可以望城北的青山,当真是‘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沈放与三娘不觉就感到身上一冷。
  车子停在个小巷里,巷中只有一家,弋敛扣了半天门门也没开,最后还是一伸手,门吱呀地开了,门内是个小小池园。池中荷花早已枯了,满地落叶,一派萧索,而且轩廊寂寞,竟没有一个人。弋敛叹道:“大家都去永济堂赶热灶去了,这主人没了才几天,这里竟已空空如许。”
  沈放听他话内意思,这里似就是瞿百龄生前住所,弋敛喊车夫把车赶进门来安顿了,他三人自进了内室,车就停在正房东廊与西廊间围成的空场上,一有动静,窗内必闻。那屋内只剩下些粗笨的木椅木床,其余一应细软俱无,连被子也只得一床,弋敛把它让给沈放夫妇用了,他自己在园中徘徊了一会儿,神色颇为凄凉。
  沈放不知那瞿老英雄是何等样人,但听三娘说来,生前必也曾极为喧哧,没想死后竟如此凄凉。那一夜,他与三娘孤榻寒衾,窗迎北风,一夜没曾安稳。回思这一路逃难行程,现住在一个亡者园林,不能不起些人生须臾,霎息百年之感。从二更起,就听得园中落叶做响,细听,原来是易杯酒携琴步入园中踩出的声音。他竟在园中弹了一整夜的琴。侵晨,沈放起来透窗望了一次,黑影中,只见他在一池枯荷边静坐着,萧萧索索、寂寂离离,其人风慨,不可揣测。
  第二天早起,三娘说道:“这位弋公子必为奇人,也是性情中人。”
  叹了一下,又道:“我昨晚听到他在园内低吟,说:‘瞿老爷子,你与我忘年论交,你最喜听我抚琴。但活在世上时,繁杂总总,总无空闲。又有多少繁难,都承你一力担待了。如今你已过世,我能报你的也只是这一宿不眠,尽夜抚琴了。唉,曲在人亡,人间何幻’。”
  三娘望向沈放,说:“他此言此行,已颇有你平时所说的魏晋风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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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解(二)

用过早饭,三人随车向六安城中最热闹的鼓楼大街行去。沈放问道:“弋公子,今日我们去何处?”
  弋敛笑道:“去永济堂。”
  顿了一顿,似觉有解释的必要:“永济堂就是皖南六合门的总堂口,建筑颇壮丽。六合门源出自隋朝杨素,其武技则起源于汉末五斗米道。至唐时,天下群雄并起,六合门中多有从军人物,至此武技一变,开一派堂皇风气。到有宋之初,六合拳与六合枪俱曾风行于一时,至今皖南鄂东一带,凡是尚武的村子,大多还流传的有,连几岁孩子都还使得象模象样的六合拳。可惜后来承平日久,天下习拳之人渐渐把六合拳的精义失了,只余强身健体之效,而乏冲杀博斗之功。到瞿老爷子时,他矢志振奋,重开六合门一派风气。他在六合拳与六合枪上造诣极深。曾亲从八字军抗金,一杆长枪于军前阵上十荡十决,素有‘六合枪王’的美誉,至今其门首上还悬有‘八字军’头领王通题的十六个字的匾‘拳平内寇、枪卸外侮、唯我瞿门、六合义首’。”
  他似对“六合门”所知甚多,顿了下继续道:“瞿老英雄晚年仍是老骥扶枥,壮心未已,对淮上义军支持极大。据他言,六合门在他之下已分为六堂,有内三堂‘天、地、人’,外三堂‘福、禄、喜’。曾有人问他为何独缺一个‘寿’字堂,他曾抚然言道:‘当此乱世、家国拆裂,习武之人、必遇不平,如享永寿、那不是荣、反而是耻了。”
  “所以三年前,他七十大寿之时,我也曾遣人前来。据说他自感高龄,自嘲一联书于梁上,道是‘耻逢七十瞿百龄’,传为江湖轶事。”微微一笑,想起其人风貌,心中似感慰藉。口中废然叹道:“可惜如今也是乖鹤西去了。瞿老英雄没有子息,他这一走,据说门下已乱成一锅粥,咱们这一行,怕还有得麻烦呢。”
  车子已行到鼓楼大街,街边果然热闹,纸儿铺、桕铺、刷牙铺、头巾铺、点心铺……依次开张。沈放静静地望着外面,他喜欢这种早市,这是城市生活中一天中最有生气的时光。耳中听得弋敛忽问荆三娘道:“荆娘子可用的是匕首吗?”
  荆三娘点点头。
  弋敛沉吟了下:“沉郁顿挫、豪荡感激——那是王屋山鬼谷、公孙老人的剑器一派了。”
  三娘一愕,她知道自己这一门武技在江湖上十分隐僻,自己从出道以来也会过不少武术名家,从来就无人能道出自己师承渊源,没想这少年却能一语道破,不知他从何看出。却听弋敛道:“公孙老人可好?”
  三娘子一叹:“我只跟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后、就无福再拜见他老人家了。如今也是十几年没见,不知他好不好。”一抬头,问道:“怎么、弋公子认得家师。”
  弋敛听得她前一句不由道了声:“可惜”——荆三娘知他是可惜自己与公孙老人缘份太少;及听得她后一句,只淡淡道:“算有过一面之缘了。”
  忽听厢外车夫道:“少爷,您说的‘永济堂’到了?”
  弋敛伸出头去看了下,点点头,他三人便下了车。沈放与三娘看向那门首,果然建筑颇壮丽。只那大门就结构堂皇,气派不凡,门口一对兖州青石抱子狮子神态威猛、极为活灵活现。门首旗杆上大字招扬着“六合门”三字的绣旗——想来为了瞿老英雄之死、旗已换成了黑色。大门两边都是素帏白幔,悬了孝帐。门内却全无声息,门两旁站着六个白衣大汉,都披着麻布。沈放奇的是那两扇大门竟都紧紧地闭着,难道就不通庆吊吗?弋敛却似并不奇怪,与沈放三人走上前,他不理那六个守门的汉子,自上前去叩门。只见那六人中有一人咳了一声,上前阻道:“这位公子,今日我六合门中有事,不开丧吊。各位心意我们主人领了,但人还是请回吧。”
  沈放一奇,弋敛却笑道:“我就是为贵门有事才来的。——沈姑姑在吗?郭、刘、杨三老也在?对了,瞿老英雄没有出息,那他内侄瞿宇该在的。”
  那人皱了皱眉,看他对自家人甚熟,便不再阻拦。奇的是他也并不开门通报,只是退回一边。弋敛也不以为意,继续叩门。他叩得很有节奏,等一时,才见门一开,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门内堂上有个年轻暴燥的声音远远传来,问:“是谁?”
  开门的那人道:“不认识。”
  堂上那个声音就道:“挡出去。”口里还喃喃着:“怎么有这么些人!也不管别人家有事没事,只管前来,就这么想骗上一顿饭。”
  开门的小伙儿就要关门。弋敛笑着伸手把门扶住,踏进一只脚。荆三娘一眼望去,却见这门内是一面影壁。她看不见壁后,却听得出正堂离这影壁该有一段距离,便低声对沈放道:“堂上说话那人底气好足,隔着一道墙,声音还这么大,而且不声嘶力竭,看来功夫不错。”
  却听屋内这时适时有一个女声道:“宇少爷,来吊老爷子的客人怎么能不让他进来?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片心,四福、放人。”
  这声音有些嘶哑,并不高,但很清淅。三娘一愣,暗道,六合门中果有能人,这妇人听声判断也是个高手。
  那四福似更听那女人的话,闻言脸上怒气稍敛。弋敛微笑道:“请小哥儿把侧门打开,我们有女眷,容把车子驶入。”
  三娘心里一笑:之所以要把车子驶入,需要照护的可不是女眷,而是——银子。
  车子就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便是个小广场。沈放与三娘没想六合门一个小小影壁后会是这么宽敞的一个广场,想来这里就是六合门的练武场,宽足十丈,长约十五六丈,正对面台阶上大概就是六合门的正堂了,也是议事之所,堂首果然挂着弋敛所说的那个十六字之匾,笔势遒劲,黑底金字,上书“拳平内寇、枪御外侮,唯我瞿门,六合义首”,看来这六合门在江湖上果然气派不小。弋敛叫车夫把车直接赶到堂首左侧的古槐之下停住,叫两个车夫在外面看着,自己就与三娘沈放登堂入室。
  一进门,沈放就觉得厅好大,还坐满了人。厅分前后,中间竖了个小壁,上面原画了武圣关老爷的像,这时壁上素纱遮掩,却绘了一幅瞿老英雄身着官服的遗容。遗体想来就壁后,一座的人穿着不一,站坐各异,却偏偏似都怒气冲冲。只见灵牌左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身材削瘦,指甲尖利,一身纨素,面上蒙着半幅玄纱,看不太清面孔,隐隐透出一分秀丽,只是脸相怕有些苍老了。她身边站了个憨实的小伙儿,陪她守灵。右首则站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相貌不错,但脸上颇有些浮狂,虽在孝中,着的衣履皆白,但料子可都是绫罗,身上装饰,更是汉玉白金,颇为奢侈。弋敛识得,他就是瞿老英雄的侄儿瞿宇,一身功夫,已颇得真传。
  再右首一排一溜放了三张椅子,上面坐了三个老者,想来就是弋敛适才所说的郭、刘、杨、三位了,他们是瞿百龄的师弟,分掌‘福、禄、禧’外三堂,也是六合门中颇有实力的人物。
  下首的客位却也黑压坐了五六十人,团三聚五,各围着一张小几。他们似也听到六合门中今日有事特意赶来的。内中有‘两湘钱庄’的大掌柜李伴湘,又有‘五行刀’中高手胡七刀等人,可以说颇多出色人物。
  瞿百龄没有子息,如今悠忽百年,身后无人,瞿宇是他唯一侄子,又有身不错的功夫,自然就有接手六合门主的奢念。——瞿宇恼的就是来的杂人过多,他也不知这些人中究竟谁是瞿老英雄生前真正的好友,只疑心这批人怕个个对他不满,是有意助沈姑姑与郭师叔他们来的。他自己一向生活浮浪,为人骄躁,幼时极得叔叔宠爱,但年长之后,一身毛病却颇为瞿百龄所不喜。他自己也知道在外面名声不好,怕得不到什么支持,所以今日家门之事,巴望着来人越少越好,所以早早传话,命关上大门,吩咐门首值勤的只说‘家有内务、不见外客’,没想从一早起一递一递接连来的尽是些不能拦阻之客,不由心下郁怒。他一怒,气色便上了脸,明知道这样旁人看了要笑话,但为此只有更怒,出言也更暴躁。
  这时他见弋敛三人进来,竟是理也不理,弋敛冲那妇人沈姑姑道:“小可与瞿老英雄有过一面之交,今特来上香为敬。”
  沈姑姑却极知礼,谦和道:“未亡人就代亡者谢过了。”
  沈放望着弋敛,见他昨夜为瞿百龄竟夜抚琴、存亡相吊,极有季子挂剑之感,这时却只淡淡上了一柱香,微微一躬,并不多话。那边瞿宇却接了沈姑姑的话在旁冷哼道:“嘿、未亡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给自己升格了,把瞿门家谱拿来看看,什么时候许你称作未亡人了?”
  看来沈姑姑并非瞿百龄明媒正娶的正室。她身边那憨厚少年脸上一怒,沈姑姑自己却只做听不见,见沈放与三娘也行完礼,便答礼道:“三位请坐,小厮、奉茶。”
  弋敛就捡东首极偏的一个角落坐下了。沈放与三娘见他不说什么,便也坐在那儿静观其变。
  ※※※
  瞿宇心中也有算计,他见所来人物愈来愈多,知道不能再等。其实来人岂能尽知瞿百龄后来对他的恶感以及他的所作所为,但他总不免自觉心虚。只听他清清嗓子道:“啃、啃,——列位,我家伯父过世,诸位能够远来,足见高义。正好我瞿门之中今日有些家门之事要商议一下,诸位做个见证。”
  他这边说着,那边荆三娘在底下也与沈放低声道:“这小子心急要夺位。”果然瞿宇接下来就道:“俗话说: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何况我伯父开下如此大一片基业,伯父今日撒手西去,门中不可一日无主。上下子弟,内外三堂,无不忧心于此。所以小可拙见,还是及早选出门主为宜,所以约了门中师长聚此商议。郭师叔、刘师叔、杨师叔,觉得小侄说得可有道理?”
  他情知这三人必不会对他支持,但面子上又不能不提到,勉强委曲说来,口气中一种骄慢之态无可掩饰。厅中众人齐齐向大厅右首望去,只见右首三张花梨木椅上正端坐着三个人。最上首一人面色红润,身高体壮,颇为轩朗;中间一人则暗青脸色,双目似睁似闭,一双手始终扣在一起;第三人则穿着有些破旧,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熟识的人就认得这三人都是瞿百龄的师弟,现掌“外三堂”。面色红润的便是“滴福堂”堂主郭千寿,暗青脸色的则是“点禄堂”堂主刘万乘,最后一人衣衫蔽旧的乃是“半喜堂”堂主杨兆基。师兄弟三人和瞿百龄,名字是以百、千、万、兆为序的。郭千寿性子最爆急,杨兆基则性子过于阴缓,他三人想是商量好了才来的,所以由性子不急不缓的刘万乘开口答话:“贤侄所说甚是。”
  瞿宇似乎也没想到这三个一向难缠的老头子今日这么好说话,这大概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三人说‘贤侄所说甚是’,愣了一愣,才又开口道:“那师叔以为何人妥当呢?我本来不想出头,无奈近日总有一干子弟前来劝谕,说瞿门之内,以我一人为嫡亲最长,我不出任门主,换谁谁自己也会觉得自己不合适。小侄虽自知才疏学浅,但也只有勉为其难,不能推托重任,让外人说我瞿门无后,伯父无后。——师叔、您说:这个门主,我该不该当呢?”
  刘万乘声色不露,淡然道:“该当、该当,这门主你不当还有谁当?”
  瞿宇心中一愕,简直不敢相信,一向和自己水火不容的三个师叔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却也忍不住心头狂喜。他虽怕那刘万乘说的是反话,却已忍不住面露喜色,问:“只不知,郭师叔、杨师叔又是何意见?”
  他见对方支持自己,话里带的尊敬不由就多了几分。杨兆基并不睁眼,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点了点头。瞿宇心头大喜过望,已顾不得计较他的神色,又转向郭千寿。郭千寿却难掩饰心中态度,‘哼’声道:“都认为该你当,当然就是你当了。”
  瞿宇本以为今日必有一番唇枪舌战的,弄不好还要动手,已准备好应付一场龙争虎斗,没想会这么轻易地得到‘外三堂’堂主的同意,心中自然喜不自胜,不由的都有点恍恍惚。‘内三堂’堂主都是瞿百龄的亲旧袍泽,他自然更好搞定。而且内三堂人今日到场人不多,他自领‘利人堂’堂主之职,为‘天、地、人’三堂之首,其余‘天、地’二堂堂主一为瞿百龄之徒,一为昔目他八字军中部下,今日都推故未来,不想卷入门内之争。瞿宇笑着搓手道:“俗话说,拣日不如撞日,小侄就选今日当着众人之面成礼如何?”
  他适才只嫌外人多,怕有碍他门中争斗,这时又只嫌人少了——大家伙儿看不到他瞿大少爷光光鲜鲜就任门主的场面。心中高兴无可发泄,一扬手,道:“打开大门”,本想说传酒席的,一转念才想起正在伯父丧中,不由有些扫兴,只有罢了。又冲一个亲信道:“去内堂顺天堂中请出六合门主信物,并请出天堂执法胡长老,我要当着三位师叔与众人的面完成继任门主之礼。”
  他一声呼唤,自有他的亲信弟子为他奔跑张罗。——他前面的话本也无人反对,没想说至最后一句,刘万乘忽站起身来阻道:“且慢,请出六合门门主信物为何?”
  细心的人听出,他把‘六合’两个字咬得极重。
  瞿宇一愣、道:“刘师叔适才不是说我应该继任门主——且拣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成礼吗?请出信物自然是为了成礼。”
  刘万乘已淡淡道:“你开口瞿门、闭口瞿门,自称为嫡亲诸人之长,所以我和你郭、杨两位师叔同意你为瞿门之主,那是你瞿门家务之事,你既尊重我们三个老朽,过问我们适宜与否,我们自然要给你面子,说你该继任为门主。可说到六合门,六合门的信物表记,岂是一般人可轻易动的。”
  厅内微微一乱,众人都是猜知有事才会前来,可也没想到会看到六合门内哄。瞿宇望着刘万乘,见他面上正微微冷笑,知道自己原来被这老狐狸给耍了,他一开口就把“瞿门”与“六合门”清清楚楚分开,反似自己毫无道理一般,他性子本急,这一急,不由气得面色紫涨,怒道:“你说什么?六合门和瞿门不是一家?这六合门中哪一样不是我伯父亲手创立下的,哪一套功夫不是我伯父亲手改正后又传与你们的,他尸骨未寒,你们就开始摈绝他家人了,哼哼,你们真可谓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啊!”
  刘万乘也无容让,冷笑道:“伯父?亏你还好意思说这两个字!当年你在合肥万花楼出丑,如果不是我们这几个师叔相劝,你伯父早把你赶出瞿门了,别说什么六合门。说起来,连这瞿门之首你配不配坐得也未可知,六合门堂堂正正,门主之位难道可以随便让给一个嫖宿之徒吗?”
  当年‘万花楼’中事本是瞿宇心头一块旧病,最恨别人提及,闻言刺痛,不由立即反口:“嘿嘿,你又摆什么长辈架子,别让我说出来。——说你们是‘外三堂’堂主,但这最近几年来,你